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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

年代:现当代
作者:鹰蛇
作品:地震
内容:

地震

克洛德.西蒙在记者访问他曾谈到:“有些发生于童年时代或十多年前的事异乎寻常地印象强烈,而一些昨天才发生的事却也记不起来了……”,记者答曰:“确实如此”。而我对这句话也意义地“异乎寻常地印象强烈”,因为发生过一件事或一起事件不可能从我的记忆里淡化,而我确实对昨天吃完饭后看过的一本通俗小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我曾经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按西方人的说法便是一个九五。当然我们早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两点半至六点上班。那时的天空几乎总是灰蒙蒙、甚至出太阳的时候看起来还是一片灰色,或者说无论太阳月亮、还有女人们的衣衫、同事们的心情都是整齐划一的灰色,美人蕉的叶与花一片灰色,假山的喷泉与假山上的小灌木一片灰色,办公楼的外观呈一片灰色,主任的笑局长的脸一片灰色,我所使用的钢笔也是灰不溜秋的。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灰色的玻璃窗看对面灰色的办公楼、办公楼间狭小的灰色天空以及偶尔从灰色天空飞过的灰色的鸟,不由得我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变成灰色中的灰色。 

这样的生活当然是“心固可使若死灰”。 

黑皮、歪脑壳、洋鬼子是我办公室牌友的绰号(至于我的绰号就恕不奉告了),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牌,或赌钱或钻桌子贴纸条,当然,除了玩牌外我们还谈论一下女人、股票、主任的老婆和情妇间的战争、以及下流话。当然有时也不乏幽默。然而除了这些外就没有其它什么了,我们从不互相谈论,也不谈论自己,也许这并不妨碍我们作为牌友的友谊,我们从不联合起来冲洗厕所,打扫走廊,我们一人一间办公室,自扫门前雪是彼此默认、既定俗成的规矩。但我们并不缺少合作精神,主任甚至局长想独个儿住好房子的时候我们就曾经联名抗议过(结果当然是失败,老百姓怎逗得过当官的呢?)。有一次一个老而丑的肮脏乞丐企图进办公办公楼行乞就是被我们四个联合行动驱逐出境的。我们也有不少共同的消遣方式,除了打牌、吹牛外,我们看同样的《湖南日报》,喝同样的茶叶泡出的茶,着装在上级检查时也保持与全局统一.我们当然很幸福,因为安静`舒适`闲暇多忙累少,没有什么会改变生活的规律和节奏,我们象动物的条件反射一样自发地适应这种安宁的生活,没有什么会使之改变的,我坚信如此,大家也坚信如此,可谁又想到有那一次地震呢? 

灰色的闲适啊!你就那样一去不复返了吗? 

大家一定认为我马上要叙述这次地震了吧!但是这地震留给我的印象是如此惨烈以至我根本无法提起稍许优美愉快的东西来.所以我还是先介绍一下我的老婆再让我掉进那个记忆的深井里去吧.当然我对我老婆记忆也不是很明晰,我记得她唯一让我难以忘怀的就是她的左乳,那可是一枚非常优美,非常舒适,非常饱满的一枚乳房.即使我无法触摸,抚弄甚至嘬吸更多的乳房以得出比较,我还是敢打睹那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乳房,也就是说我老婆的其余部位相加也抵不上那枚乳房,它更重要,给予我更多的快乐与幸福,也许还有大半痛苦与天才,另外我老婆最喜欢顾影自怜,她每天六点半起床,然后开始梳洗化妆,想一想如果在每根头发上只停留一秒钟而她的头发那样浓密你就能知道她在镜子前要花掉多少时间了.对了,我老婆在我对面办公楼上班,顾影自怜的结果是经常迟到,她办公室的主任或其它头头脑脑就有借口找她到会议室谈话了.鬼才知道谈些什么.每次见到对面办公楼某间会议室影影绰绰到窗帘紧闭,我就差不多要气出泪来,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大约是结婚后的个把月后我惊恐地发现我老婆投在地上的影子有许多男人的轮廓,有时候矮胖得可笑,有时又瘦挑得惊人.这样的影子令我如此恶心以至于连她优美舒适的左乳我也不想再去望一眼了,更何况是嘬弄呢? 

我所能记起的美妙事情也许就这些了,我找不到别的哪怕是稍微美好一点的事情,这样我就不得不……唉!我得开始讲那个倒霉透顶的故事,我又得感受进入痛苦深渊那种头冲下被扔进地狱般的感觉,我所有的一切从此就彻底毁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可怕的故事吞噬了我,我无法逃避…… 

那是秋天阴沉,郁闷的下午,天空上阴云密布,野菊花刺眼的金黄变得象病人的焦黄脸,办公楼看上去死气沉沉,我心中满是忧伤,无法解除的忧伤,哪怕是愉快的感觉也无法将它冲淡.这种忧伤撩人心底,使我浑身难受,几欲叫喊出来.早上起床我就被它笼罩,上班路上无论我把自行车蹬得多快它总是象恶魔附体一样摆脱不掉.这种忧伤在我到达办公楼时随自行车猛地制动而凝聚成使我柔肠百结的一点,从灰色墙壁上猛地反弹回来射入我的腹中,于是我终有一声惨叫. 

阴沉沉的日起时分啊!你已注定我今天是忧伤的猎物吗? 

一阵阴冷的风席地卷来,一阵阴森森的风,冰凉而不刺骨,象浓雾一样稠,灰黑色的风,古代蛇妖刮起的风,混合有鬼哭般的哀哀的低啸,我腹中刺骨的忧伤陡地一震全变成恐惧,恐惧使我僵硬,毫无感觉,甚至连毛骨悚然也不是,我就被这种突然而来不期而至的风带来的恐惧钉在了墙壁上.若非风哀哀地低啸着走了过去,我将成另一座尼俄柏石雕. 

天空不再是阴沉沉,暗云渐渐变亮,呈一种病态的桔黄色.(阴沉沉的风吓得天空也变了色) 

忧伤与恐惧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孤寂进袭我的神经,阴沉沉的天空与阴冷的风过后,天空病态的桔黄色使万物都生了病,办公楼的喧哗今日变成了寂静,甚至连楼道里的老鼠也慵懒无力,每扇灰色的窗户就象一排排空洞洞的眼睛令人惶惑,我的脚找不到准确的感觉迈上楼梯而不至蹋空,只好呆呆地立在楼梯前听凭一阵阵晕眩似的不安从腹部爬上脑际,楼道里昨天熄灭的灯泡突地亮了,把我从头脑中黑沉沉的孤寂感拽了出来.我的右脚终于找准了梯级具体的位置,然后是左脚,只是头还有点发晕,太阳穴隐隐作疼,我想我是病了,我曾多次感叹:"灾难啊!你为何总是光顾他人?"如今我大概也有此荣幸了. 

天空病态的桔黄开始发红,那些云渐渐染上了红色,就象肺炎患者酡红的面孔. 

办公楼里仍然一片死寂,大约我记错了日期,我们星期天是不上班的,可是我经常搞错,也许是我老婆"驱赶"我天天习惯于上班生活吧.我微微发晕的头和隐隐生疼的太远穴渐渐平复,于是我又凝视起对面灰色的办公楼,办公楼曾经影影绰绰而后窗帘紧闭的窗户,以及日常总是灰色的办公楼间狭小的天空来,只是今天太过反常,心突地抽紧,是不是有剧变发生呢? 

剧变往往发生于一瞬,然而这一瞬造成的影响简直无法估量.(时间镰刀总是慢慢地刈割,当它突地一闪时地球也会割落的) 

我看见天空突地一震,没有声响,太阳渐渐变暗,天空一片血红,所有的云突地收紧,凝成肿块似的一团,乌紫色发出萤火虫般的幽光,它向太阳挤压过去,于是太阳的鲜血就象从巨大的伤口喷涌一样溢满了整个天空,于是下起了血雨来.而这一切都无声无息,我被震惊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将有剧变发生我仍然无动于衷,因为我恐惧,惊讶到极点,根本就无从作出反应,血红的雨呀!从太远的巨大伤口喷下来的鲜血;乌紫色的云:一枚魔鬼的眼球或者粪便,寂静无声的死亡,乌紫色的云无声无息地宰杀太阳,比所有的铁锤利刃还要利索和有效,时间镰刀啊!你迅疾的挥舞何等痛烈,天空也会被你毁掉的,而我却使你不屑一顾,你为什么不先毁灭我呢?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天空的血雨很快使对面办公楼变得赤红,楼间的空地和假山也变得血流满地,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木然或者说超然地看着这一切(一切面临死亡,确切知道死亡就在眼前的人一定知道我的镇静),假山上的喷泉是被血雨染红,但却渐渐变成乌紫色,随着假山的缓缓塌陷,喷泉口开始喷黑色的污泥,污泥越来越多,溢满了整个水池,散发出硫磺味和鱼类烧焦的恶臭,污泥变成灰色,冒着气泡,气泡越冒越多,水池就象烧开的锅一样鼓泡,硫磺味和鱼类烧焦的恶臭四处飘散,对面办公楼摇晃了一下,缓慢而庄重地塌下去.大约十几分钟后便从地面上消失,裂开的洞口象一张巨嘴吐出许多血红的岩浆和烤熟的鼠尸,水池涌出的灰色污泥与血红的岩浆渐渐汇合,于是硫磺味就象发疯的公牛一般四处奔撞,直到我丧失知觉时它仍没有停止它疯狂的扩散. 

而这一切在寂然无声中发生,寂然无声啊!寂静得令我无法置信,以至我拧了拧大腿才发现这不是幻梦. 

猛地一声震响,肿块似的云和太阳撞在一起后终于爆炸了,灰色粉末漫天盖地而来,粉末甚至湮没了岩浆和污泥的喷口,当然也掩埋掉我的立足之处,等到闪着微光的粉末完全坠尽后天地变得一片黑暗,我也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岩浆和污泥喷口之间,透过血红色岩浆发出的光亮看着周围万物的毁灭.一只老鼠大得惊人,因高温开始皮毛脱落,乌黑闪亮的眼球渐渐从眼眶里突出,就象有神秘的吸力往外抠直到眼球变白流出眼眶外,掉进岩浆里化为一团雾气.一棵十人也抱不拢的大树就象突地淋了一万桶沥青一样突然变得乌黑,发出人皮肤烧焦的臭味,我看着他笔挺地倒下去,在岩浆里变得通红,就象殷纣王烧红的铜柱,树渐渐熔化,直到消失在岩浆里,一条蛇从污泥中爬出,它仿佛是污泥的主人,随着它的蠕动翻滚污泥便潮一般一阵一阵融进岩浆搅得硫磺味更加疯狂地乱撞.所有的建筑轰然倒地,柏油路断成无数节,铁轨扭成了麻花,花鸟虫鱼荡然无存,只是不见任何一个人的毁灭,倒是我遭受了万分酷烈的摧残. 

大地啊!你就这样翻肠倒肚地成为污泥与岩浆的乐园吗? 

更加猛烈的一响,我所赖以站立的土地变成了一片汪洋,污泥与岩浆的汪洋,地球上的一切都在这狂暴的飓风般的一声大震中湮没在一片翻腾着冒着气泡和硫磺味的污泥和岩浆中,甚至来不及呼救,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半丝儿痕迹,好象太始之初就是污泥和岩浆的大地一般,而我遭受了何等酷烈的摧残! 

断裂的的楼板上的钢筋扎入我的左肩,横穿过胸; 

我的眼球象老鼠眼珠一样流进了岩浆里; 

岩浆的灰尘透过毛孔进入血管将那里烧成了白地; 

左腿搅进了污泥冻死了翘裂的枯树,右腿却被岩浆烧得只剩下白骨嶙嶙; 

头发与头皮变成粘糊糊的流体,流进鼻孔发出溴一样的刺激性气味; 

肺部肿胀得从穿孔的胸部和口腔里突出来,我的阳具肿胀得象第三条腿; 

我的双手痛楚得抠进了胸膛紧抓心脏; 

肠子和穿孔的胃熏天臭气; 

我唯一完好的部位是鼻孔,以便我感受更酷烈的气味刑法. 

然而我并没有死掉,甚至不制袋过了多长时间后恢复正常我仍没有死掉,我还活了好几十年,这是何等的奇迹啊! 

我丧失感觉后当然再也一无所有,醒来时却惊奇地发现周围的一切如故,办公楼完好无损,假山仍然喷者灰色的水,只是周围的人们没有一个还记得我,住在我家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她象迎接丈夫一样迎接了我,当然是懒洋洋和心不在焉,就象当初我老婆一样,我说起曾经发生的劫难却没有任何人相信我(干吗要相信呢?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我,只知道远古时这里的办公楼里有个心如死灰绰号"油渣"的家伙喜欢玩牌和开下流玩笑),他们不相信我就象我当初不相信挪亚方舟时代的洪水一样,而地球毕竟还会这么转下去。

我的臆造,绝对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