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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字,据集释引成疏补。
〔二〕“乎”原作“者”,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改。
〔三〕“者”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四〕“人”原作“也”,据王氏原刻改。
〔五〕“夫”原误“大”,据文义改。
〔六〕“如天之为”原作“天地阴阳 ”,据春秋繁露改。
〔七〕“致”字,据王氏原刻及成疏补。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成云:“ 委寄甚重。” 补释文:“叶音摄。子高,楚大夫,为叶县尹,僭称公。姓沈,名诸梁,字子高。”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宣云:“貌敬而缓于应事。” 正不急,言齐侯不视之为急务也。不视为急务,则必不重视使者矣。此对照上“ 重”字说。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惧也。 补释文:“栗音栗。”武按:未可动,未可以言动也。使者责在传言,叶惧不能传达其言,且无以对楚王使之甚重也。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无大小,鲜不由道而以欢然成遂者。 正郭云:“夫事无大无小,少有不言以成为欢者耳。此仲尼之所曾告诸梁者也。”玩郭注,是以“言”释“道”字,是也。观后文“丘请复以所闻”云云,仍从“言”字立论。所谓复者,前所告者,资言以成欢,此复以传言各义相告也。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王必降罪。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宣云:“喜惧交战,阴阳二气将受伤而疾作。” 补淮南原道训:“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本书在宥篇:“ 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武按:惧与怒同属阴,当事未成,则惧,事成则喜。惧则破阴,喜则坠阳,故有阴阳之患也。坠阳则阴胜,必致寒疾,破阴则阳胜,必致暑疾,即所谓寒暑之和不成也。叶虑事不成而惧,阴破阳胜而致暑疾,所以内热也。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成云:“任成败于前涂,不以忧喜累心者,唯盛德之人。 ”以上述子言。苏舆云:“谓事无成败,而卒可无患者,惟盛德为能。”按:成说颇似张浚符 离之败,未可为训。苏说是也。吾食也,执粗而不臧,宣云:“甘守粗粝,不求精善。” 补释文:“臧,作郎反,善也。”爨无欲清之人。 成云:“清,凉也。然火不多,无热可避。” 补释文:“爨,七乱反。清,七性反。字宜从冫,从□者,假借也。”武按:吕氏春秋功名篇:“大热在上,民清是走。”亦作“清”。列子杨朱篇:“荐以梁肉兰橘,心●体烦,内热生病矣。”据此,则内热之来,由于肥脓美食。治此美食,用火必多,则爨者必思就清。今爨无欲清之人,食粗薄而无须多火也。食既粗薄,则内热不由此致矣。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忧灼之故。 补内热既非由于美食,则由甚栗之故也。盖甚栗破阴而阳胜,必致暑疾。左传昭公元年秦医和曰:“阳淫热疾。”外物篇云:“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同此义也。 吾未至乎事之情,宣云:“未到行事实处。”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成云“戒,法也。”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受之于天,自然固结。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成云:“天下未有无君之国。”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不论境地何若,惟求安适其亲。 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成云:“事无夷险,安之若命。”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王念孙云:“ 施读〔一〕为移。此犹言不移易。晏子春秋外篇‘君臣易施’,荀子儒效篇‘哀虚之相易也’,汉书卫绾传‘ 人之所施易’,义皆同。正言之则为易施,倒言之则为施易也。”宣云:“事心如事君父之无所择,虽哀乐之境不同,而不为移易于其前。” 补释文:“施,如 字。崔以豉反,移也。”武按:注中“ 哀”当为“充”,“易”上脱“施”字。考儒效篇:“ 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杨倞注:“充,实也。施读曰移。”此段事亲、事君、事心,三者平举。因叶言为人臣者不足以任,故以事君之道语之,事亲数语,特文之陪衬耳,然尤重在事心。下文皆就事心之义发挥,盖针对叶之甚栗内热,由于不能事心故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情,实也。补此二句为本节要语。不可奈何,安之若命,即下文“讬不得已以养中”也。安命即所以养中也,亦即前节之齐也,均就事心言也。心能安而养之,哀乐自不易施乎前,而心虚矣。如此,则羲、蘧之所行终,故曰“德之至也 ”。上下两节,义自相通。且不特此也,如德充符篇“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达生篇“ 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其义亦相通也。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宣云:“尚何阴阳之患?” 补安之若命而已。夫子其行可矣!补上节回师心外驰,自来请行,仲尼以“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以规之,以其未可行也。此节子高心栗内热,谓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自不欲行也,仲尼以“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以晓之,勉其行也。两节对照,一反一正,同用两“何暇”句以相关顾。想庄子着笔时,亦煞费排比结构之功也。丘请复以所闻:更以前闻告之。凡交,交邻。近则必〔二〕相靡以信,宣云:“相亲顺以信行。” 补靡,御览四0六引作“磨”。郭云:“ 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验亲相靡服也。”与宣注同以顺训靡,是也。远则必忠之以言,宣云:“相孚契以言语。”言必或传之。宣云:“必讬使传。”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宣云:“两国君之喜怒。”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郭云:“溢,过也。喜怒 之言,常过其当。”凡溢之类妄,成云:“ 类,似也。似使人妄构。” 正类,比也。凡过当之言,离于常情,故比类于妄也。妄则其信之也莫,成云:“莫,致疑貌。” 正奚侗曰:“论语:‘无莫也。’邢疏:‘莫,薄也。’信之也莫,犹言信之不笃也。”莫则传言者殃。补此其所以为天下之难者也。应上文“人道之患”。故法言曰:引古格言。扬子法言名因此。‘ 传其常情,宣云:“但传其平实者。” 无传其溢言,郭云:“虽闻临时之过言而勿传。”则几乎全。’宣云:“庶可自全。”按:引法言毕。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至则多奇巧;释文:“大音泰,本亦作泰。”按:斗力属阳,求胜则终于阴谋,欲胜之至,则奇谲百出矣。 补成云:“阳,喜也;阴,怒也。夫较力相戏,非无机巧。初戏之情在喜,终则心生忿怒,好胜之情,潜以相害。”武按:此喻溢恶。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礼饮象治,既醉则终于迷乱,昏醉之至,则乐无不极矣。 补成云:“治,理也。夫宾主献酬,自有伦理。”云云。武按:此喻溢美。此两喻,皆下文陪衬,亦即下文之喻也。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宣云:“谅,信。鄙,诈。”俞云:“谅与鄙,文不相对。谅盖诸之误。诸读为都。释地‘宋有孟诸’,史记夏本纪作‘明都’,是其例。‘始乎都,常卒乎鄙’,都、鄙正相对。因字通作诸,又误而为谅,遂失其恉矣。淮南诠言训‘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即本庄子,可据以订正。彼文大字,乃卒字之误。说见王氏杂志。” 正俞说非。俞谓 “谅与鄙,文不相对”。夫谅,信也;鄙,诈也。一正一反,俞据何文例,谓不相对?尹文子大道篇“能鄙不相遗,贤愚不相弃”,能鄙、贤愚,皆一正一反相对。淮南本经训“仁鄙不齐”,仁与谅为同类。鄙可与仁对举,独不可与谅相对乎?又礼记乐记:“ 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此就乐之正面言也。其反面则曰:“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此则正以谅与鄙相对也。至引淮南以证此文“鄙”应 为“都” ,不知淮南就军乱言,谓军乱始都城,常大于乡鄙,以鄙较都地广人多,乱易扩大也。各有取义,何可引以证此?俞亦自知“大”字未安,则又谓为误,而引此“卒 ”字以正之。易“卒”于彼,彼文不安矣;易“都”于此,此文不安矣。盖此文系写传言者贵信而不可妄,“ 谅”承上文“信”字,“鄙”承上文“妄”字,脉络分明。如易“谅”为“都”,则“鄙”变为“ 边鄙”之鄙,此二句变成赘疣,与上文全无干涉矣。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如风之来,如波之起。 补“其作始”二句,承上启下。夫言或溢美,或溢恶,如风波不定也。行者,实丧也。郭嵩焘云:“实者,有而存之;丧者,纵而舍之。实丧,犹得失也。” 正郭说非。夫溢美、溢恶如风波之言,其言类妄,妄则非实矣。如使者遵行而传之,非丧其实乎?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得失无定,故曰“易以危”。正妄则传言者殃。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忿怒之设端,无他由也,常由巧言过实,偏辞失中之故。 补巧言始乎阳也,忿设卒乎阴也。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兽困而就死,鸣不择音,而忿气有余。于其时,且生于心而为恶厉,欲噬人也。以兽之心厉,譬下人有不肖之心。 补释文:“茀,郭敷末反,李音怫。”武按:此喻阴阳之患。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克求精核太过,则人以不肖之心起而相应,不知其然而然。 补克核大至,言遇事考虑成败太过,则患得患失之心应之,即不肖之心应之也。此属一己说,针对叶公过于患事之成不成而发,于本文义似较联贯。又克核大至,过乎谅也;不肖之心应之,卒乎鄙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宣云:“必罹祸。”故法言曰:‘无迁令,成云:“君命实传,无得迁改。”无劝成。’成云:“弗劳劝奖,强令成就。”再引法言毕。过度,益也。若过于本度,则是增益言语。 补上文“溢美”“溢恶”,乃君因一时喜怒致言之溢也。此之过度, 则传言者过乎君言之限度也。迁令、劝成,即皆过度也。迁令、劝成殆事,事必危殆。 补上文“妄则传言者殃”,及“实丧易以危”,就危及使者之身言之也。此之迁令、劝成,则妨害所使之事矣。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成而善,不在一时;成而恶,必有不及改者。 补此对上叶公“若成若不成” 之问而答之也。言事之美成者,非仓猝可致,必须多经时日;如为恶成,后虽悔改,势已不及矣。本书徐无鬼篇:“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缘功,其果也待久。”“殆之成也”句,即恶成不及改也。“其果”句,即美成在久也。可以互证。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讬不得已以养中,至矣。宣云:“随物以游寄吾心,讬于不得已而应,而毫无造端,以养吾心不动之中,此道之极则也。补乘物以游心,则心不至克核矣。讬不得已以养中,与上文“寓于不得已”,及“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同义。何作为报也!郭云:“任齐〔三〕所报,何必为齐作意于其间!” 补报者,谓齐对楚报答之言也。子高见齐之甚敬而不急,虑其所报不足以厌楚王之意,则己必得罪,故甚栗之。是即作意于齐之报也。仲尼针对其病,故以“游心”“养中”二语勉之。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但致君命,而不以己与,即此为难。若人道之患,非患也。 正成云: “直致率情,任于天命,甚是简易,岂有难耶?此其难者,言不难也。”武按:上言“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又言“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 ”,今勉以讬不得已以养中,于身且忘,况传常情,不传溢言,但直致君之命耶!此岂有难者,收缴上“难” 字。
〔一〕“读”原作“谓”,据集释引改。
〔二〕“必”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三〕“齐”原作“其”,据王氏原刻及郭注改。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释文:“ 颜阖,鲁贤人。太子,蒯聩。”而问于蘧伯玉曰: “有人于此,其德天杀。天性嗜杀。 补释文:“ 蘧,其居反。伯玉,名瑗,卫大夫。”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宣云:“纵其败度,必覆邦家。” 补方,道也,法也。 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制以法度,先将害己。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释文:“其知,音智。”但知责人,不见己过。 补足以知人之过而责之,而不知人之所以有过而原之。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先求身之无过。补此句重要,统摄下文。下文形。身之外见者也;心,身之内在者也。就不入,和不出,即正身之谓也。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宣云:“外示亲附之形,内寓和顺之意。” 正此二句,说明正身之义也。形莫如就,谓身日与亲近而顺应之。下文“与之为婴儿”数句,即就之说也。宣以顺训和,与下文意不合。盖心如顺之,则入而与之同矣,岂非与之为无方而危国乎?郭云“和而不同”,义为近之。然本书山木篇云:“一上一下,以和为量。”上下以和为量,即不上不下而处中也。中庸云“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义亦犹此。文子上仁篇“和者阴阳调”,即阴阳不偏胜而为和也。淮南泛论训:“阴阳相接,乃能成和。 ”谓阴阳相冲和也。广韵:“和,不坚不柔也。”均有不偏不倚,而归于中正之义。盖职傅太子,位居亲近,其势自不能与之疏远,故曰“形莫若就”也。然既不可与之同而危国,又不可与之迕而危身,二者之间,惟有不上不下,不坚不柔,调喜怒之阴阳,允执厥中而已,故曰“心莫若和”也。知北游篇:“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此文亦言“正汝身”,正身者,乃所以致和也。“心和”二字,为本节主脑,亦本篇要旨也。虽然,之二者有患。宣云:“犹未尽善。 ” 正宣注非。上祗言就与和,何得谓未尽善?此云“ 有患”者,患在下文入与出也。就不欲入,和不欲出。附不欲深,必防其纵;顺不欲显,必范其趋。 正郭云:“入者遂与同,出者自显伐也。 ”武按:就者,不过身与之近;入则同流,必致心亦附 之,则损和矣。出者,表而出之也。下文“积伐而美者”,即出义也,出则非和矣。又上文“ 强以仁义绳墨之言炫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 ,亦可证“ 出”字之义。达生篇:“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柴立中央者,处和也,足与此义相发。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 颠,坠。灭,绝。崩,坏。蹶,仆也。 补其德天杀,势必倾危,入而与同,亦必同难,故为颠、灭、崩、蹶也。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郭云:“自显和之,且有含垢之声;济彼之名,彼且恶其胜己,妄生妖孽。” 正心和而出者,积伐而美也,即露才扬己也,故为声为名。人君因案人之所感,且因其修以挤之,则为妖为孽矣。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喻无知识。 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无界限。喻小有逾越。补释文:“町,徒顶反。畦,户圭反。李云:‘町畦,畔埒也。’”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不立崖岸。 补自“婴儿 ”句至此,其义与应帝王篇“虚而委蛇,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同。达之,入于无疵。顺其意而通之,以入于无疵病。 补释文:“疵,似移反,病也。”句谓因势而利导之,以入于无疵。此为日渐之德有成也。上“婴儿”数句,就之实也,此则和之效也。如入或出,则不能致此矣。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而,汝也。伐,夸功也。美不可恃,积汝之美,伐汝之美,以犯太子,近似螳蜋矣。一喻。 正“螳蜋”句,亦见天地篇。又淮南人间训云:“齐庄王出猎,有一虫,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蜋者也。其为虫也,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回车而避之。”韩诗外传同。成云:“螳蜋,有斧虫也。”武按:螳蜋怒臂,庄公回车,其才实勇,故曰“是其才之美者也”。积伐者,屡屡夸称也。积伐而美者以犯之,与上“强以仁义绳墨之言炫暴人之前者,是以人 恶有其美也”同义。谓屡以仁义之美,进言于太子,无异屡夸己有此美,而欲太子效之也。如此以犯太子,必致触忌,而与螳蜋当车之所为相近矣,故曰“几”也。或云:“伐”字,史记功臣侯表:“明其功曰伐。”小尔雅:“伐,美也。”几,易系辞:“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犹云端兆也。而,应如字读。积伐而美以犯之几者,谓积累功伐而才美者,即为犯人主猜怒之端。盖妒才忌功,暴君通性,良弓走狗之祸,空梁燕泥之诛,于古数见,岂缘夸伐!即上文龙、比之死,因修见挤,亦非由夸也。此足备一说,然究不若前说之当。 “螳蜋”至此,为心和而出作喻。“积伐而美”二句,为下“匠石”数节之反面张本,“山木”“膏火”一段之正面张本。换言之,以下各节,即为此二句之正喻反喻也。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成云:“以死物投虎,亦先为分决,不使用力。” 正此为“婴儿”数句作喻,即为“就”字作喻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虎逆之则杀人,养之则媚人。喻教人不可怒之。再喻。 补自“养虎”句至此,达之入于无疵也。虎性杀人,逢其怒也。达其怒心,则媚养己者,而无杀人之疵矣。以喻太子,其德天杀,杀由于怒也。达其怒心,则无杀人之疵矣。能达其怒心者,就与和致之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成云:“蜄,大蛤也。”爱马之至者。 补释文:“盛音成。矢或作屎。蜄,徐市轸反。溺,奴吊反。”郭云:“矢溺至贱,而以宝器盛之,爱马之至者也。”适有□虻仆缘,王念孙云:“仆,附也。言□虻附缘于马体也。诗:‘景命有仆。’毛传:‘仆,附也。’”补释文:“□音文。本或作●,同。虻,孟庚反。仆,普木反。”而拊之不时,成云:“拊,拍也。不时,掩马不意。” 正注非。不时者,时而拊,时而忘拊也。忘拊之时,则马不耐蚊虻之虐,而缺衔脱奔,必致毁伤途人矣。考成原疏云:“蚊虻 群聚缘马,卒然拊之,意在除害。不定时节,掩马不意,忽然惊骇,于是马缺衔勒,人遭蹄蹋也。”成意如定时拊,则马不惊。不知蚊虻之来缘也无时,拊之又何能确定时节?拊者,拂去蚊虻而已,着必不重,马何至惊骇伤人?尝见牧童猝鞭其马矣,未见其惊伤如此也。如遇毒蚊群缘囋螫,而不为之拊,则真缺衔绝辔,狂奔伤人矣。则缺衔、毁首、碎胸。成云:“衔,勒也。”马惊至此。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亡,犹失也。欲为马除蚊虻,意有偏至,反以爱马之故,而致亡失,故当慎也。三喻。 正王解本于郭、成。考郭释“意”字,谓在于拊蚊,成释“亡”字,谓失其所爱之马,均非也。文之本义,谓器盛矢溺,爱马之意有所至矣。然蚊虻仆缘,马切身之患也。爱马者,尤当随时拊之。今不时拊,则其爱有所遗亡矣。此段为形就而入作喻。谓入与之同,乃求合人主,免犯其怒也。然偶失其意,即足致患。如爱马者,可谓至矣,偶一忘拊,即致毁碎。推之应世,亦复良难,要当慎之而已。“ 慎”字,总收上二“慎”字。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石,匠名。之,往也。司马云:“曲辕,曲道。”成云: “如轘辕之道也。社,土神。栎树,社木。”补艺文类聚八九、御览九五八引“辕”作“园”。释文:“崔云:‘道名’。”武按:总之地名也。司马、成氏,未免臆说。释文:“栎,力狄反,李云‘木名’,一云‘梂也’。”社,成云:“土神也。”礼记祭法:“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郑注:“大夫以下,不得特立社,与民族居。百家以上,则共立一社,今时里社是也。”周官大司徒职云:“树之田主,各以其野之宜木,遂以名其社,与其野。”白虎通云:“社稷所以有树何?尊而识之,使民望见而敬之,又所以表功也。”按此栎社,盖如周官说,以木名也。其大蔽数千牛,洁之百围,文选注引司马云:“洁,匝也。”李云:“径尺为围,盖十丈。” 正释文:“蔽牛,必世反。李云:‘牛住其旁而不见。’洁,向、徐户结反。”武按:如李说,围十丈,安能蔽数千牛?“ 求高名之丽” 句下,引崔云“环八尺为一围”,方与蔽牛义不戾。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俞云: “旁、方古通。方,且也。言可为舟者且十数。” 正释文:“七尺曰仞。或云:八尺曰仞。”武按:旁,崔云“旁枝”,是也。俞说非。此“旁”字,跟上句“枝 ”字来。上文蔽千牛,洁百围,形容正干之大也。可为舟者十数,言其旁可刳为舟之枝以十数。此形容旁枝之大且多也。枝大,益显干大矣。此庄子行文之妙,且密而有法也。古者刳木为舟,旁枝之大者,断而刳其内,即可成舟,如大干,则不易如此刳用矣。俞乃不从其易而从其难。观其原文,征引多书,以证“旁”之为“方 ”,方有数义,又必限之为且。如此作注,亦太费周折矣。即依俞说,而以修词之例审之。此段连用三“其” 字,为句中主格,均指干言。如旁训且,则“为舟”句系顶干说,仍形容干之大矣,不与上蔽牛之形容相复乎?况方义如仪礼大射礼“左右曰方”注:“方,旁出也。”据此,则照本字读,固为旁枝;读作方,亦旁出之枝也。俞原文尚有云:“在宥篇‘出入无旁’,即出入无方。此本书假旁为方之证。”此说更非。所谓假者,本无此字,假他字以寓此字之义也。在宥篇“出入无旁 ”之上,即有“行乎无方”之“方”字,更何须假“旁 ”?如硬派为假,未免冤苦庄子。至出入无旁,应读为 “依傍”之傍,谓块然独立,出入无所依傍也。如训为方,于上文“行乎无方”犯复矣。且行可无方,既有出入,出入即其方也,何能云无?总之,无一而可也。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遂,竟也。文选注引司马云:“匠石,字伯。”弟子厌观之,厌,饱也。走及匠石,曰: “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补释文:“辍,丁劣反。”成云:“止也。”斤,正字通“以铁为之,曲木为柄,剞劂之总称”。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体重。以为棺椁则速腐,多败。以为器则速毁,疏脆。以为门户则液樠, 李桢 云:“广韵:‘樠,松心,又木名也。’松心有脂,液樠正取此义。” 正释文:“樠,郭武半反。”武按:李桢原文“ 正取此义”下,尚有“谓脂出如松心也”句,于义方合。王遗此句,则为为门户者,别属液樠木,而非栎矣。 以为柱则蠹。虫蚀。 补蠹,释文“丁故反”。成云:“木内虫也。”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已见逍遥游诸篇。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郭云:“凡可用之木为文木,可成章也。”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成云:“ 蓏,瓜瓠之类。” 补释文:“柤,侧加反。蓏,徐力果反。”成云:“在树曰果,柤、梨之类;在地曰蓏,瓜瓠之徒。”集韵:“柤,诈平声。”广韵:“同樝,似梨而酸。”柚,集韵“余救切,音右”。说文与“□”同,“条也”。书禹贡:“厥包橘柚。”传:“大曰橘,小曰柚。”尔雅释木:“柚,条。”注:“似橙而酢。”列子仲尼篇张湛注:“山海经曰:‘荆山多橘柚。’柚似橘而大。皮厚味酸。”武按:书传谓“小曰柚”,误也。淮南主术训:“夏取果蓏。”高注:“有核曰果,无核曰蓏。”汉书食货志: “瓜瓠果蓏。”应劭曰:“木实曰果,草实曰蓏。”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俞云:“泄,当读为抴。荀子非相篇:‘接人则用抴。’ 杨注:‘ 抴,牵引也。’小枝抴,谓见牵引也。” 正泄,释文:“徐思列反。崔云:‘泄、泄同。’”成云:“大枝损,小枝发泄。”武按:果累累者,必大枝也,故人每攀折之以剥果。小枝生气,辄从大枝折处泄出,而易萎矣。故工于移植果树者,一遇大枝剪折处,必用泥封,以免泄其生气,则植之易于成长。此文正合此理。俞乃谓“泄字之义,于此无取”,改读为抴。武以为于古人之书,照本字诂之,即或义未尽协,较之专辄改字改音者为妥。清之训诂家,类蹈擅改之病,非武所敢苟同也。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掊击由其自取。成云:“掊,打。” 补“柤梨”至此,申说上节才美犯几之义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几伐而死。 补成云:“几,近也。”武按:“无所可用”者,谓无可得而用之也。栎虽无用,特不可用为器耳,仍有用为薪之虑,故久欲求一无所可用之地以自全。几死者,因人觊觎欲得为薪也。乃今得之,郭云:“数有睥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 正社树人民所尊,虽为有用,犹不翦伐,况无用者乎!乃今得为社,翦伐可免,故谓“为予大用”也。为予大用。成云:“方得全身,为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而,汝。几,近也。 补汝以我无用,而谓之为散木,则必自以为有用,而非散人矣。不知有能者苦其生,有用者几于死,汝几死之人也,亦何莫非散人乎?散人又何足以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王念孙云:“诊读为畛。尔雅:‘ 畛,告也。’告其梦于弟子。”正王说非。本书非无“畛”字,如齐物论“请言其畛”是也,此如应为畛者,庄子何以不用,而必用诊,以劳后人揣测改读乎?庄子恐不如是之傎也。王氏原文云:“ 向秀、司马彪并云:‘诊,占梦也。’按下文皆匠石与弟子论栎社之事,无占梦之事。诊当读为畛。”云云。武按:王氏之意,诊既训为占,占则必有端策拂龟之事,此意无乃太固?尔雅释言:“隐,占也。”疏:“视兆以知吉凶也。必先隐度,故曰:隐,占。”然则匠石亦必以梦与弟子相与隐度之,故下有“密,若无言”之语也。此与占义合,即与诊义合也。又前汉书陈遵传: “冯几口占书数百封。”然则“诊”之云者,匠石对其弟子口占耳。此义尤切,何劳缴绕傅会,擅改为“畛” 乎?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既急取无用以全身,何必为社木以自荣?正玩注,训趣为急,于文意不合。成云“栎木意趣,取于无用”,是也。文谓社之义在保民,为社即须尽保民之用,既旨趣在于无用,则为社是何意乎?注谓“以自荣”,于文无据。曰:“密!”犹言秘之。姚鼐云:“密、默字通。田子方篇仲尼 曰:‘默!女无言!’达生篇:‘公密而不应。’” 正 “密”“默”二字,涵义各别。默,缄默不言也;密,隐秘勿泄也。此“密”下接“ 若无言”,戒其无以以下诸语外泄也。其戒密之意,一以儆于梦责,恐复为栎所闻;二以社为众所祈福讬保之处,泄则恐众知其无保民之用而来纷议。故此处以“密”字为当。至仲尼语颜以“默”,其义稍别。谓文王盛德,无容言议,故下即接以“又何论刺焉”之句,非有宣泄之虑也。故以“默”字为当。达生篇之“密”,乃鲁公恐颜阖料败之言宣闻于东野,必调缓其马,或不致败,即无以验颜阖之言,故公密而不应也。以此见二字之未可随意通用,且见庄子下字之精审也。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彼亦特寄于社,以听不知己者诟病之而不辞也。司马云:“厉,病也。” 补彼亦直寄焉者,谓彼非为社也,特寄于社而为社木而已。上“散木也”至“不材之木”数句,即诟厉之语也。“不知己” 三字,跟上“又恶知散木”句来。文谓彼之无用,乃大用也,人反以无用诟之,即不知己者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如不为社木,且几有翦伐之者,谓或析为薪木。正为社与为社木,其义各别,注于此尚未认清。上直寄焉者,为社木也。而社之义在保民,遵社之义而尽保民之用,则为社也。列子周穆王篇:“几虚语哉!”注:“几音岂。”此谓即不为社义而施保民之用,然既寄为社木,民岂有翦伐者乎?以社虽无灵,人民必不致翦伐社木也。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保于山野,究与俗众异,非城狐、社鼠之比。 正众,指众社木。言彼无为社保民之用,特寄于社,期乎自保,以免翦伐,非若众社木之义在保民也,故曰“所保与众异”。以义誉之,不亦远乎!”宣云:“义,常理。”按:彼非讬社神以自荣,而以常理称之,于情事远也。 正谓以寻常保民之社义誉之,不亦远于事实乎!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李云:“即南郭也。伯,长也。”司马云:“商之丘,今梁国睢阳县。”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向 云:“藾,荫也。”崔云:“隐,伤于热也。”成云:“驷马曰乘。言连结千乘,热时可庇于其荫。” 补释文:“乘,绳证反。芘,本亦作庇。藾音赖。”武按:“隐”字,玩注意属下句,似应属上句。崔训伤热,不知何据,恐系臆说。说文云:“隐,蔽也。”国语齐语“隐五刃”,注“藏也”。后汉书任光传注“避也”。“其”字指大木,谓如有结驷千乘,避藏于其下,将可受芘于大木之所荫也。此系借千驷之隐,以譬其荫之广,观“将”字可知,固不必限于伤热时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言必可为材也。 补此“异”字,照应上“异”字。上言其形之异,此因其形异,而揣其材之亦必异也。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成云:“轴,如车轴之转,谓转心木也。”按:解者,文理解散,不密缀。 补“见”,明世德堂本作“视”,应从之。盖见无心,视有意。句冠“ 俯”字,即俯身视察之也。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李云:“狂如酲也。病酒曰酲。” 补释文:“咶,食纸反。酲音呈。”武按:“咶”与田子方篇“舐笔和墨”之“舐”,释文同音食纸反,故二字通。又按艺文类聚八八引“口”作“舌”,应从之。因咶叶者舌,应舌烂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成云:“不材为全生之大材,无用乃济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斧斤〔一〕,而庇荫千乘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由木悟人。宣云:“神人亦以不见其材,故无用于世,而天独全也。” 补此与上段,皆言不材之木,明无用之旨,于义似复,而有不复者在。匠伯,攻木之工也,其于栎,遥望即知,过前不顾;南伯则仰视俯察,舌咶鼻嗅,方知不材。不复者一。后木,枝拳根解,叶烂口而嗅致狂;栎必无是,故观者如市,而弟子属厌。是知不材之度,后深于前。不复者 二。栎非尽无用,而求无所可用,故寄社以自保;后木则不须如是也。不复者三。栎似材而实非材,其沈腐液蠹之性,存于内而验于后,非稔知木性者不辨,故用攻木之匠伯;后木拳解形于外,烂狂效于前,一经察试,即知不材,衡厥无用,无殊槁木,故用形如槁木之南伯。不复者四。以此知庄子所引故事,所用古人,非由率尔,咸寓深意,顾尚云复乎?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司马云:“ 荆氏,地名。”宜此三木。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司马云:“两手曰拱,一手曰把。”宣云:“杙,系橛也。 ” 补成云:“狙猴,狝猴也。”释文:“狙,七余反。杙,以职反。”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 崔云:“环八尺为一围。”郭庆藩云: “名,大也。”(详天下“名山三百”下。)成云:“ 丽,屋栋也。”补秋水篇:“梁丽可以冲城。”列子汤问篇:“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余音绕梁丽,三日不绝。”据此,则丽、梁、栋,一也。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释文:“椫,本一作擅。”成云:“棺之全一边而不两合者,谓之椫傍。其木极大,当斩取大板。”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已夭于斧斤〔二〕,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三〕者,不可以适河。郭云:“解,巫祝解除也。成云:“颡,额也。亢,高也。三者不可往灵河而设祭。古者将人沈河以祭,西门豹为邺令,方断之,即其类是也。” 正前汉郊祀志:“古天子常以春解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师古注:“解祠者,谓祠祭以解罪求福。”又淮南修务训:“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张湛注:“为治水解祷,以身为质。解读 ‘解除’之解。”然则古是有用人求解于河之事,特未必真沈人于河耳。如禹以身解于河,但以为质,并未沈身。修务训又云“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亦不过断发剪爪,权充牺 牲,亦未以身殉之也。邺中沈人祭河,偶遇凶巫蛊惑,系一地一时之事,未可引以例常。如鄫子用人于次睢之社,距可谓春秋时凡祭社者必用人乎?又如御览一○引庄子佚文云: “宋景公时,大旱三年。卜云:‘以人祠,乃雨。’公下堂顿首曰:‘吾所以求雨者为人,今杀人,不可。将自当之。’”如其时人祠已成习,景公何至不从?亦系卜者一时之诬妄而已。此皆巫祝以知之矣,以、已同。郭云:“巫祝于此,亦知不材者全也。” 补楚语下篇:“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注:“觋,见鬼者也。”周礼男亦曰巫。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宣云:“可全生,则祥莫大焉。”
〔一〕“斧斤”,原作“斤斧”,据王氏原刻及庄子原文乙正。
〔二〕“斧斤”,原作“斤斧”,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乙正。
〔三〕“痔病”,原作“痔疮”,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改。
支离疏者,司马云:“支离,形体不全貌。疏其名。” 补广韵五支下云:“汉复姓。庄子有支离意,善屠龙。”则此支离,乃疏之姓也。然庄多寓言,人名每寓妙旨,故下有“支离其形”之误,司马注亦未为非也。颐隐于脐,肩高于顶,司马云:“言脊曲头缩也。”淮南曰:“脊管高于顶也。 ”会撮指天,司马云:“会撮,髻也。古者髻在项中,脊曲头低,故髻指天。”崔云: “会撮,项椎也。”李桢云:“崔说是。大宗师篇‘句赘指天’,李云:‘句赘,项椎也,其形如赘。’亦与崔说证合。素问剌热篇‘项上三椎,陷者中也’,王注:‘此举数脊椎大法也。’沈彤释骨云:‘项大椎以下二十一椎,通曰脊,骨曰脊椎。’难经四十五难云:‘ 骨会大杼。’张注:‘ 大杼,穴名,在项后第一椎,两旁诸骨自此檠架往下支生,故骨会于大杼。’会撮,正从骨会取义,又在大椎之间,故曰‘项椎’也。初学记十九引撮作□。玉篇:‘□,木□节也。’与脊节正相似。从木作□,于义为长。” 正释文:“会,徐古活反,向音活。撮,子活反。”武按:朱桂曜云:“向音活,活疑括误。”朱说是。因集韵等书,括亦古活切也。崔云“会撮,项椎”,不知何据。凡言骨节者,无过素问、灵枢二书,并无骨名会撮者。李桢仅凭难经中一“ 会”字,即谓“会撮从此取义”,殊为武断。考仪礼士丧礼“鬙用组”,郑注:“用组,组束发也。古文鬙皆为括。”又诗 车辖“德音来括” ,传:“括,会也。”可证“鬙”“会”“括”三字通用。诗小雅:“ 台笠缁撮。”疏:“小撮持其发而已。”故会撮即束会而撮持其发也。寓言篇:“向也括,今也披发。”“括”字亦就发言。且张君房本“括” 下有“撮”字,益足证司马之说是,而崔、李之说非也。五管在上,李云:“管,腧也。五藏之腧,并在人背。”李桢云:“颐、肩属外说,会撮、五管属内说。”正会撮为髻,亦属外说。两髀为胁。司马云:“脊曲髀竖,故与胁肋相并。”挫针治繲,足以糊口;司马云:“挫针,缝衣也。繲,浣衣也。”正释文:“挫,徐子卧反,崔云‘按也’。繲,佳卖反。糊,徐音胡,李云‘食也。’”成云:“糊,饲也。”武按:楚辞招魂:“挫糟冻饮,酎清凉些。”注:“ 捉去其糟,但取清醇也。”是训挫为捉也。集韵:“繲,居隘切,音懈,故衣也。”据此,则挫针治繲者,谓捉针缝治故衣也,全句祇说一事。若如司马说,分为缝、浣二事,必非有常疾之支离所能兼任。即今市廛业缝补与浣濯者,亦尚分工而无兼者,可以推知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司马云:“鼓,簸也。小箕曰筴。简米曰精。”成云:“ 播,扬土。” 正注非。释文:“筴,初革反。崔云: ‘鼓筴,揲蓍钻龟也。鼓筴播精,言卖卜。’”武按:崔说得之。曲礼“龟为卜,筴为筮”,仪礼士冠礼“筮人执筴”,楚辞“詹尹乃端筴拂龟”,足证鼓筴即揲蓍也。卜筮之道,有□筴、揲筴、分筴、扐筴等事,句中 “鼓”字,足以该之。管子小匡篇:“握粟而筮者屡中。”握粟,犹之播精也。王应麟曰:“‘播精’,文选东方朔画赞作‘播糈’。”考画赞为夏侯湛撰,其序云:“支离覆逆之数。”注:“庄子曰:‘支离疏鼓策播糈,足以食十人。’糈音所。”又史记日者列传:“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集解:“离骚经云:‘怀椒糈而要之。’王逸注云:‘糈,精米,所以享神。’” 索隐:“糈者,卜求神之米也。言卜之不中,不见夺其糈米。”据以上各说,可见古之买卜者,必出糈以享神,卜后,无论中否,糈归卜者。就享神言,谓之糈;就卜者言,谓之精。犹之享神之牛谓之牺。糈与精,一也。支离卖卜得糈,故足以食十人,如 为人簸扬精米,恐尚不敌治繲之糊口,恶能食十人乎?且试涉足乡曲,从事箕簸者,所在可见,其人必仰项伸腰,以相扬扇,试问伛偻如支离者能为之乎?故鼓筴播精为卜筮,不待烦言而解矣。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郭云:“恃其无用,故不自窜匿。”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宣云:“ 不任功作。”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司马云:“六斛四斗曰钟。”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成云:“忘形者犹足免害,况忘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成云:“何如,犹如何。 ” 补成云:“姓陆,名通,字接舆。”武按:接舆,又见逍遥游篇“吾闻言于接舆”句下之注。盖楚之贤人,见人世危殆,讬于狂以自隐者也。见孔子周流各国,志在用世,故游门作歌以讽之。史记孔子世家:“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因以至楚,在鲁哀公四年。六年,自楚反乎卫。接舆作歌,即其时也。 正如,往也。德,指当世说,合下“来世”“往世”为三世。文言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当世则德衰,凤兮凤兮,欲何往乎?下“趋”字,即应此“往”字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郭云:“当尽临时之宜耳。”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宣云:“成其功。”苏舆云:“庄引数语,见所遇非时。苟生当有道,固乐用世,不仅自全其生矣。”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宣云:“全其生。”补此段言天下有道,惟望诸来世,见诸往世耳。然来世未至,胡可久待?往世已逝,渺难追寻。今值无道之世,惟有全生而已。必如此解,上“来世”二句方不落空。天地篇云:“ 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间。”足明此与上二句之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补方今天下无道,仅免刑而生也。找足上“生焉”句。福轻乎羽,莫之知载;易取不取。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当避不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宣云:“亟当止者,示人以德之事。”殆乎殆乎,画地而趋!宣云:“最可危者,拘守自苦之人。” 补天下有道,则仕而成其功;天下无道,则隐而全其生。行随世变,不拘一隅,即在宥篇所谓“大人行乎无方”者也。孔子则不顾世乱身危,栖遑求用,犹之指画一定之地,以自限其趋,必致跬步难行,惟有危殆而已。迷阳迷阳, 谓棘刺也,生于山野,践之伤足。至今吾楚舆夫遇之,犹呼“迷阳踢”也。迷音读如麻。 正吾亦楚人,未尝闻“迷阳踢”之名,遍询舆夫,亦无知者。当是王闻未审,不足据也。其曰“棘刺”者,盖有所本。诗召南草虫章:“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朱注:“薇似蕨而差大,有芒而味苦。山间人食之,谓之迷蕨。胡氏曰:‘疑即庄子所谓迷阳者。’”罗勉道云: “迷阳,蕨也。”罗说盖本之朱注。其后林云铭本之,陆树芝本之,今王氏亦本之。然知薇蕨可食之菜,仅有薇芒,何至伤足,乃易为“棘刺”?然于迷阳终无关也。章太炎云“阳借为场,迷场,犹迷涂也”,擅改原文,义仍未允。武按:郭云:“迷阳,犹亡阳也。”成云:“阳,明也。”司马云:“迷阳,伏阳也。言诈狂。 ”林疑独本之云:“迷阳,言晦其明。”陆西星亦然,云:“自昧其明。”诸说于义为得,惟郭以亡训迷为不当耳。考说文:“迷,惑也。”又云:“阳,高明也。 ”诗豳风:“我朱孔阳。”传:“阳,明也。”白虎通爵论:“阳,犹明也。”盖庄子之道,在于离形去知。明者,知之所致也,故不尚明。亦如老子大知若愚,玄德、守黑之义。故其言曰“吐尔聪明”,曰“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曰“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曰 “滑欲于俗,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即不尚明之说也。曰“ 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曰“圣人愚春”,曰“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曰“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曰“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即迷明之说,亦即迷阳之说也。司马训伏阳者,言伏匿其阳而不露也。又曰“诈狂”者,人而迷明,则类狂矣。而庄 子实深有取于狂焉,亦犹仲尼欲得狂狷而与之也。在宥篇云:“猖狂不知所往。”庚桑楚篇亦有斯语。山木篇云:“道流而不明居。”继之曰:“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又云:“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夫纯常者,不居于明也;猖狂者,迷其明也。不知所往而妄行,即却曲吾行,而非画地而趋矣。方,道也。蹈乎大道,则不至伤吾足与吾行矣。且也,接舆狂者也,仲尼不狂者也。庄子于此,不假之他人,而特寓诸仲尼之行、与接舆之口者,盖非仲尼不狂之行不足以启接舆猖狂之论,且非狂者不知狂义也。庄子盖有深意焉,岂漫然寓之乎?以上所言,特以司马所注,无乖本义,因而为之发挥者也。请再以庄证庄焉。御览七三八疾病部引庄子佚文云:“阳气独上,则为癫病。”素问着至教论云“三阳并至如风雨,上为癫疾”,意亦相同。集韵:“癫,狂也。”此言阳气独上冲脑,则脑迷而为癫,即为狂也。又素问宣明五气论云:“邪入于阳则狂。”此说于本句尤切。盖迷阳者,因邪入之,故阳迷而为狂也。然则所谓 “迷阳”之阳,指身之阳气言也。盖庄子之道,重在凝神(见逍遥游篇),而大戴礼曾子天圆篇云:“阳之精气曰神。”然则凝神者,即凝集阳气也。阳气既胜,则独上冲脑,脑迷而为狂矣。虽为修道未和所致,然庄子犹有取焉,以其如能和其阳,则犹可以至于道也。是以庄子又有取于和焉,故本书屡以和为言也。据此,则所谓迷阳者,乃狂之代名词,楚狂自谓也。言吾狂乎狂乎,然于吾之所行无伤也;吾虽猖狂妄行,然于吾之足无伤也。乃以棘刺伤足释之,何所取义乎?无伤吾行!吾行却曲,宣云:“却步委曲,不敢直道。”补即猖狂妄行。无伤吾足!”补喻吾德自足,而无损伤也。即蹈乎大方。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司马云:“木为斧柄,还自伐;膏起火,还自消。”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成云:“桂心辛香,故遭砍伐;漆供器用,所以割之。俱为才能,夭于斤斧。” 补文子上德篇老子曰: “ 鸣铎以声自毁,膏烛以明自烁,虎豹之文来射。”又见淮南缪称训,义与此同。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喻意点清结句〔一〕,与上接舆歌不连。歌有韵,此无韵。
〔一〕“句”,王氏原刻作“局”。
德充符第五 德充于内,自有形外之符验也。 补本篇重在一“ 和”字。修和而成,得之于心者曰德,故曰“德者成和之修也”。何以修之?曰:游心于德之和也。何以能游心于德之和?则曰:不以好恶内伤其身也。夫和德内充,则符验外见。王骀、哀骀之德充,致令人忘其形之恶而咸归之,此即所谓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亦即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也。子产、仲尼,则尚未能忘申徒、叔山之形者也。未能忘其形者,由于有好恶之情也。而好恶之情,最足以滑和,故本篇终之以不以好恶内伤其身也。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即游心于德之和也。游心于德之和者其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者其因,亦即充德之下手处也。
鲁有兀者王骀,李云:“刖足曰兀。” 补释文:“兀,五忽反,又音介。按:篆书兀、介字相似。骀音台。”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 郭云:“弟子多少敌仲尼。” 补成云:“若,如也。”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释文: “常季,或云:孔子弟子。”或云:鲁贤人。 补德充于内,故众附于外,即德之符也。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弟子皆有所得。 补淮南俶真训:“坐而不教,立而不议,虚而往者实而归,故不言而能饮人以和。”武按:淮南“坐”“立” 字互易,于义较顺。盖教时必坐,议可立谈也。骀德充于内,默以成化,虽不教议,人自饮和,故曰“实而归 ”也。或云:“和”字,全篇要旨,似应据淮南补“ 饮人以和”句。不知彼系叙至人之德,故着其所以能化人之故,在于德之和。亦如本书则阳篇王果言圣人“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 ”,文意相同。此则常季不知骀能饮人以和,疑其别有用心,如知之,则无此问矣。直至下文仲尼指出骀游心于德之和,其能聚众 者在此,与淮南文意不同,故无此句,自不当补也。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宣云:“默化也。” 补“心”字为篇中眼目,于此提出。心成者,谓不见其口教,必用心感之以成其教也。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 直,特也。未及往从。丘将以为师,而况不如丘者乎!奚假鲁国!何但假借鲁之一邦!补假者,假设也。引鲁国以从,为未然之事,故言何但假设引鲁国,且将引天下以从之。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补此答其“中分鲁”一语。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言居然王先生也。 补释文:“王,于况反,李云‘胜也 ’。”武按:山木篇:“而王长其间。”故王,长也。 其与庸亦远矣。固当与庸人相远。 补成云:“庸,常也。”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补承上“心成”句。骀之聚众,由于和感,非出有心。常季疑其用心以成之,故复问。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其人与变俱,故死生不变。 正大宗师篇“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即令形死,心固未尝死也,故谓“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成云:“遗,失也。”言不随之而遗失。 补亦就心言。释文:“坠,本又作队,直类反。”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郭庆藩云:“假是瑕之误。淮南精神训正作‘审乎无瑕’。谓审乎己之无可瑕疵,斯任物自迁,而无役于物也。左传‘傅瑕’,郑世家作 ‘甫假’,礼檀弓‘公肩假’,汉书人表作‘公肩瑕’ 。瑕、假形近,易致互误。” 正“无假”者,真之谓也。□云变灭,以其假而不真也。真则永存,不迁不变。佛书释“真如”云:“不妄不变。”盖变者假也,无假则不变,故曰“不得与之变”。不得与之遗,不与物迁,皆由能审乎无假也。郭氏乃谓“假为瑕之误”。考本书天道篇“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亦作“假”不作“瑕”,岂二处均误耶?考“ 瑕”字之义,说文云:“瑕,玉小赤也。”谓色不纯也。管子法法篇注:“ 相间曰瑕。” 谓色杂也。考工记玉人曰:“天子用全,公用尨。”注: “全,纯色也。尨,谓杂色。”以此知玉以纯色为贵。瑕为玉之病,以其色杂也。而淮南“无瑕”句下,有“ 不与物糅,见事之乱”句,糅者杂也,故用“瑕”字,以与“糅”“乱”二字相应。天道篇之“假”,则与下 “真”字相对,义各有适,字各有当,可证天道篇之“ 假”不误。本文“假”字,则与下“守其宗”之“宗” 字对。天下篇云:“以天为宗。”则宗者天也。列子仲尼篇云:“真者,所以受于天也。”则天亦真也。以此推之,则“假”与“宗”对,即与“真”对也,可证本文“假”字亦不误。又在宥篇云:“以观无妄。”圆觉经云:“认妄为真,虽真亦妄。”是以妄为真之反。假亦真之反也,故假、妄义通。以是知以观无妄,义与审乎无假同,特观为谛视,审则观后熟究也。然则“假” 字何不可通,而必漫引淮南正之为“瑕”乎?且细玩本文与天道篇,益见“假”字之重要。所谓“极物之真” 者,审极乎物之真也,即审乎无假也,本文已自明释其义矣。如改为“瑕”,不过自审无瑕,与物何涉乎?本书有所谓“真人”者,即能审于无假,极物之真者也。大宗师篇:“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审乎无假,即真知也。庄子之道,重在一“真”字。如达生篇“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田子方篇“缘而葆真 ”,知北游篇“真其实知”,渔父篇“慎守其真”。真者,精诚之至也。又曰:“真在内者,形动于外。”此二句与本篇之义更切。真在内者,德充于内也;形动于外,故物最之,而与夫子中分鲁也。盖王骀虽无全人之形,而能具真人之德者也。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宣云:“主宰物化,执其枢纽。” 正庄子之道,在离形去知,以守其和。故夫官骸百体者,物也。命物顺化以待尽,惟游心于德之和,不随物以俱化,此本文之义也。知北游篇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此所谓“命物之化”者,外化也,与物化也;所谓“守其宗”者,内不化也,一不化也。天下篇云:“以天为宗。”所谓 “守其宗”者,守其天也。大宗师篇云:“其一,与天为徒。”其一,即 一不化也。与天为徒,即守其天也,亦即守其宗也。又淮南原道训: “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外与物化者,即此之命物之化也;内不失其情者,即能守其宗也。义可互证。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本一身,而世俗异视之。 正肝之与胆,不同状,不同用,不同名。是肝与胆,如楚、越之截然为二也。又大宗师篇云:“假于异物,讬于同体;忘其肝胆,遣其耳目。”是吾与吾身中之物,亦如楚、越之截然为二也。此自物之所异者视之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皆天地间一物。 补物之数虽号曰万,然非外天地而各处,外阴阳而各生也。灵蠢虽殊,其为天地间之一物则同也。知北游篇云:“通天下一气耳。”大宗师篇云:“游于天地之一气。”均此义也。寓言篇云:“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言形虽不同,种则皆同也。列子黄帝篇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故仲尼之民胞物与,牟尼谓众生同具佛性,皆自物之所同者视之也。能作如是视者,忘情于好恶,而游心于德之和者也。大宗师篇云:“同于大通。”又云:“同则无好也。”该无恶言之也。心无好恶而能和,则视之同矣,同则一矣。在宥篇云“我守其一以处其和”,义亦犹是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耳目之宜于声色,彼若冥然无所知。 正人每好耳目所宜,而恶所不宜者。如心游于和而忘情好恶,则无耳目之宜不宜矣。且此句与人间世之“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之义同。盖徇耳目内通,而不外缘于物,则心自不知耳目与物之所宜也。能如此者,则不仅视物如一,且忘心于视矣。此句较上进一层说。而游心于德之和,郭云:“放心于道德之间,而旷然无不适也。” 正注太空洞。武按:贾子道术篇“刚柔得适谓之和”,所诂是矣,然犹有深义焉。所谓和者,天地阴阳二气相合而无偏胜之谓也。故田子方篇“两者交通成和”。两者,阴阳也。淮南泛论训“阴阳相接,乃能成和”。鹖冠 子环流篇云:“阴阳不同气,然其为和同也。”犹可曰:此道家言也。易曰:“保合太和。” 朱注:“太和,阴阳会合冲和之气也。”是则儒家之说亦如此矣。是气也,人物即秉之以生。故老子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列子天瑞篇“冲和气者为人”,管子内业篇“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和乃生”,淮南天文训“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本书知北游篇“生非汝有也,天地之委和也”,皆为明证。道家所重在养生,而养生之要,则在养此生生之和。庄子之道,即在于此。故“游心于德之和”句,为庄子之道要,不仅为本篇之主旨,亦全书之主旨也。夫足以滑此和者,莫过于情。情生于知,启发此知者,耳目为之诱也。耳目触境,而心于以知耳目之所宜不宜焉,因之而好恶之情生,而喜怒之情伏矣。故本篇谓知为孽,而本书屡以“去知”、“忘情”为言也。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所谓天理者,即性也,即所秉受之和也。欲者,即情之发而为好恶也。好恶为喜怒之根,喜怒尤足以滑和,养生之大禁也。盖喜毗于阳,怒毗于阴,皆乖适中之和。故养生之道,在制喜怒,制喜怒在泯好恶,泯好恶在返视而内听,即乐记所谓“反躬”也。返视而内听,则不知耳目之所宜矣。此与人间世篇之“徇耳目内通”同义,下文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亦即此义也。老子之“塞其兑”,文子之“闭四关,止五遁 ”,其义均同。即释氏之“空六尘,净六根,戒贪嗔痴 ”,亦何莫非此义也?而贪嗔痴之义,“好恶”二字足以尽之;泯好恶之功,儒家“窒欲”二字足以尽之。三家之名虽别,其理则同,其保合太和之道,亦未尝不同也。且道、释之所同者,犹有说焉。道之功在致虚,释之功在悟空。不虚则道不集,过虚则如死木橛,而丧其常心矣,故在于无过与不及,则亦致中和而已矣。释家之悟空,在不执有以坠于常,不执无以坠于断,所谓“ 不落二边”也,所谓“空不空藏”也,则亦致中和而已矣。天无二道,理无二致,为道 与释者,同秉此阴阳二气而生,亦同修此阴阳二气之和而已,乌在其能异哉!吾之此说,非援释入道、援道入儒也,特旁征侧引,以曲畅本文之义而已。因修和为庄子之道要,全书之主旨,不惜辞费,而总释于此,以为读全书者之助焉。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宣云:“视万物为一致,无有得丧。” 正“物”字,读应逗。“其”字,指“物”字。言对于万物,惟视其所一,即上之“视其所同”也。得,人所好也;丧,人所恶也。无好恶则无得丧,而视之如一矣。老子云:“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文子精诚篇“其得之也,乃失之也;其失之也,乃得之也”,皆足相证。视丧其足,犹遗土也。”补心无恶也。常季曰:“彼为己,言骀但能修己耳。以其知得其心,以其真知,得还吾心理。 正知,指审乎无假。审者,用知以审究之也。心,指不与物迁与守其宗之心。骀之成无心,无心则非用知矣。常季闻仲尼之言,尚未明其旨,总疑骀用知以得心,用心以得其常心也。以其心得其常心,又以吾心理,悟得古今常然之心理。 正常心,常恒不变之心,指上死生不变,天地覆坠不遗之心也。物何为最之哉?”最,聚也。众人何为群聚而从之哉?补彼之用知以得心,用心以得常心,特为己耳,与物无与,物何为聚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成云:“鉴,照也。”宣云:“水不求鉴,而人自来鉴。唯自止,故能止众之求止者。” 补水止则清澄,人自来止以取鉴。喻骀德充,物自来最,非由用心。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郭云:“下首唯有松柏,上首唯有圣人,故凡不正者皆来求正。若物皆青全,则无贵于松柏;人各自正,则无羡于大圣而趋之。”成云:“人头在上,去上则死;木头在下,去下则死。是以呼人为上首,呼木为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首。下首草木,傍首虫兽。” 补管子法法篇“故正者,所以止过而逮不及也。过与不及也,皆非正 也 ”,可为此“正”字的解。焦竑云:“‘受命于地’,至‘唯舜独也正’,文句不齐,似有脱略。张君房校本云‘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补亡七字。因郭注有‘下首唯松柏,上首唯圣人’故也。”武按:孔子集语引此文,其下注云:“明本无‘在万物之首’五字,张君房本,此五字有。”集语当是据张本补入,补者是也。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宣云:“舜能正己之性,而物性自皆受正。” 正陆西星云:“正,如‘各正性命’之正。正生,即正性也。正性,即守宗也。守宗,即保始也。”武按:中庸曰:“天命之谓性。”故天赋之曰命,命者令也,天令之也,人秉之曰性,二而一者也。舜在万物之首而为天子,故能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保守本始之性命,于何征验? 补始,指道言,亦指和与性言。老子曰:“道常无名。”又曰:“无名,天地之始。” 换言之,即道,天地之始也。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又曰:“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又大宗师篇谓“道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 “生天生地”。夫生天生地,非始之谓乎?与老子“先天地生,字之曰道”之义同。故谓始指道言也。道为阴阳之公名,和为阴阳之相合。道之存于人者谓之性,性即含和理者也。故刻意篇云:“和理出其性。”人之秉此和而生以成性也,谓之始。易曰:“成性存存。”疏云:“性谓禀其始也。”是故以体言,谓之道;以用言,谓之和。以和理具于心而未显其用言,谓其性;以禀和成性之时言,谓之始。故谓始亦指和与性言也。由此推之,保始,即保和,易所谓“保合太和”,尤足相证,亦即上文“游心于德之和”之义也。舜独得正命,即独得阴阳之和也。故保始谓之保其正命,亦无不可。不惧之实。补此处提出一“惧”字者,以临死不惧,人所最难。保始之义既为保和,和则视死生为一,自然不惧,故以人之所最难者为其征验也。若心有所惧,则不能保其和矣。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崔云:“天子六军,诸侯三军,通为九军。” 补一人入九军, 难必不死,今入之且雄,可谓不惧矣。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此,将求功名而能自必者,犹可如此。 正彼之不惧,非保合其和,而视生死为一也;非审乎无假,不与物迁也。特以求勇名之故,而约束其惧死之心,强而为之者也。然彼以求名犹能制其惧心,况具以下所举之德者乎!若此,指不惧。而况官天地,府万物,成云:“纲维二仪,苞藏宇宙。” 补礼记王制“论定然后官之”,注:“ 使之试守。”玉篇:“府,聚也,藏货也。”言官使天地,府聚万物也。直寓六骸,宣云:“直,犹特。以六骸为吾寄寓。”成云:“六骸,身首四肢也。” 补视六骸如寄,故虽六骸均丧,犹遗土也,况丧足之一骸乎!此由其中尚有不丧者存,所谓常心也,远非勇士之不惧所可比矣。象耳目,宣云:“以耳目为吾迹象。”补故不知耳目所宜。一知之所知,上知谓智,下知谓境。纯一无二。 补知之所知,非一也,然而不二视之。即上“ 物视其所一”,亦即天地篇“万物一府,死生同状”也。而心未尝死者乎!宣云:“得其常心,不以死生变。” 补万物无不随化而尽,形体亦物也,故无不死。然形死而心不随之俱死,所以谓之为常也。任形之死犹遗土,即上所谓“命物之化”也;心不随之俱死,即上所谓“不与物迁”而“守其宗”也。庄子之道,不外于此矣。彼且择日而登假,假,徐音遐。宣云:“曲礼:‘天王登假。’此借言遗世独立。择日,犹言指日。”按:言若黄帝之游于太清。 补绎曲礼登假之义,则登假者,死之饰言也。礼记郊特牲云:“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登假者,就魂气归天言之也;尚书之“帝乃殂落”,则就形魄归地言之也。总之,皆死之饰言也。历来传记所载哲人高僧,有生死来去自由者,有预克死朝者,择日登假,即此类也。彼心未尝死,故能择日,以明其来去从容。天地间何奇不有?未可概以怪诞目之也。人则从是也。宣云:“人自不能舍之。” 补人则从死,不仅最之,此德之符也。或谓人特从之游耳,何遂从死?说似过当,不知此特进一步答 常季“物何以最之”之问,原非事实。然事实亦非尽无,如子畏于匡,回曰:“子在,回何敢死!”如子不在,则回必从死矣。田横德不足以感人,然从死者五百人。淮南泰族训,言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吕氏春秋离俗览,言墨者钜子孟胜,死荆阳城君之难,其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三人,岂亦过当之说乎?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因常季疑骀有动众之意,故答之。 补物最非彼用心以要之。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 杂篇作“瞀人”。 补成云:“姓公孙,名侨,字子产,郑之贤大夫也。”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郭云:“羞与刖者并行。” 补有恶心也。不审其德,而恶其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郭云:“质而问之,欲使必不并己。”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执政,子产自称。违,避也。齐,同也。斥其不逊让。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言伯昏先生之门,以道德相高,固有以执政自多如此者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子乃悦爱子之执政,而致居人后者也?正后,如论语“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之后。言子重视子之执政。而轻视人也?说者,好之也。后人者,恶之也,非游心于德之和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止,犹集也。明镜无尘,亲贤无过。 补久与贤人处,应蒙其化,而无好恶之过。今子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宣云:“取大,求广见识。”按:取大,犹言引重。子产曰:“子既若是矣,既已残形。犹与尧争善,宣云:“ 尧乃善之至者,故以为言。”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宣云: “ 计子之素行,必有过而后致兀,尚不足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状,犹显白也。自显言其罪过,以为不至亡足者多矣;不显言其罪过而自反,以为不当存足者少也。 补嘉答子产自反之说,以状过、不状过两面自反。就自状其过一面说,如诚有过,则当亡者众。今不当亡者众,是自反无过也,无过,则足亦不当亡矣。就不状其过一面说,则无有不当存者。今不当存者寡,仅足不存而已。两面自反,其无过亦明矣。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宣云:“以兀为自然之命而不介意,非有德者不能。”补自反不当亡足,今竟亡之,非由过,乃由命,此无可奈何者也。命而能安,非德不能也。此答子产“计子之德 ”句。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上二中,如字。下二中,竹仲反。以羿彀喻刑网。言同居刑网之中,孰能自信无过?其不为刑罚所加,亦命之偶值耳。 补释文:“羿音诣,善射人,唐、夏有之。一云:有穷之君,篡夏者也。彀音遘,张弓也。”郭云:“弓矢所及为彀中。”武按:言今人之有过而当亡足者多矣,竟获全足,犹之羿射无不中,今游其彀之中央,必不免于中,而竟不中者,命也。此喻人之全足由命,非由德。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郭云:“废向者之怒而复常。 ” 补足之全不全,皆命也。笑不全者,由有恶心也。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以善道净我心累。 补陈氏阙误于“洗我”句下,有“吾之自寤邪”一句,注:“见张本,旧阙。”武按:上言“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者,由于被化,而非自寤明矣,阙者是也。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未闻先生以残形见摈。 补好恶不生于心,盖先生无执政之好,亦无兀者之恶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以道德相友。 补修德者,形骸以内之事也。与子同学于先生之门,以期 进德,此乃游于形骸之内也。 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以形迹相绳。 补于行止出入之间,以齐执政见责,是索于形骸之外也。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蹴然起谢。乃者,犹言如此。子无乃称,谓子毋如此言也。大宗师篇“不知其所以乃”,亦谓不知其所以如此也。 补此“过”字,收缴上各“过”字。蹴,释文“子六反”。大宗师篇“仲尼蹴然曰”,释文:“崔云:‘变色貌。’”韩诗外传四:“ 颜渊蹴然变色。”鲁有兀者叔山无趾,李云:“叔山,氏。”宣云: “无足趾,遂为号。”踵见仲尼。崔云:“无趾,故踵行。” 补让王篇“纳履而踵决”,成云:“履败,纳之,而根后决也。”谓踵为足根也。玉篇:“踵足后。”淮南地形训“北有跂踵民”注:“ 跂踵,踵不至地,以五指行。”叔山无趾,故以踵行,与跂踵相反。郭乃训踵为频,又有训为至者,均于本义不合。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宣云:“有尊于足者,不在形骸。” 补释文:“子不谨前,绝句。一读以谨字绝句。”武按:应从“谨”字绝句,因“前既犯患”句与“虽今来”句有时间对立性故也。如将“虽”字移置“今”字之下,则两句均以时间字冠首,意义更显矣。尊足者,谓足虽刖,而德固未亏也。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补以夫子为天地,故来求覆载。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补自愧以形骸索之,而未能忘形也。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宣云:“径去。”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前恶亏德,求学以补之,况无恶行而全德者乎! 补此“ 前”字,缴应上“前”字。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俞云:“宾宾,犹频 频也。宾声、频声之字,古相通。广雅释训:‘频频,比也。’”郭云:“怪其方复学于老聃。” 正郭说非。学子,弟子也。孔子弟子三千,犹言“束脩以上,未尝无诲”,即宾宾之意也。前节言王骀无心以动众,此节言孔子有心以聚人。盖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意在使人闻名慕之而来学也。一正一反,前后对照。如果学聃,何至蕲諔诡幻怪之名闻乎?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李云:“諔诡,奇异也。”按:吕览伤乐篇作“俶诡”。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蕲,期同。言彼期以异人之名闻于天下,不知至人之于名,视犹己之桎梏邪? 补成云:“蕲,求也。”释文:“蕲音祈。諔,尺叔反。诡,九委反。梏,古毒反。”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言生死是非,可通为一,何不使以死生是非为一条贯者,解其迷惑,庶几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言其根器如此,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补言彼之本性,自愿受此桎梏,如天之所刑也。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 释文:“恶,丑。李云:‘哀骀,丑貌。它其名。’” 补释文:“骀音台。”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未尝先人,感而后应。 补孔子集语引“常和人而已矣”其下,注云:“ 明本无人字。”武按:应照补。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宣云:“济,犹拯也。” 补郭云:“明物不由权势而往。”无聚禄以望人之腹。李桢云:“说文:‘ 望,月满也。’腹满为饱,犹月满为望,故以拟之。” 补郭云:“明非求食而往。”又以恶骇天下,非以美动人。 补释文:“骇,胡楷反。崔本作駴。”成云:“惊骇。” 和而不唱,未尝招引人。知不出乎四域,知名不出四境之远。 正淮南主术训:“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神不驰于胸中,智不出于四域。”注云:“信身在中。”是此“知”字当读智。郭云:“不役思于分外。” 成云:“忘心遣智,率性任真。”二说得之。王误读知如字,且平添一“名”字,非句义所有。且而雌雄合乎前。宣云:“妇人丈夫,皆来亲之。” 补郭云:“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成云:“ 雌雄,禽兽之类。”其意以为“雌雄”二字祇可以名禽兽也。然管子霸形篇“令其人有丧雌雄”,注:“失男女之偶。”则人之男女亦得名之。此总上丈夫妇人皆来会聚于其前也。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郭云:“未经月,已觉其有远处。”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成云: “国无良宰,传以国政。”释文:“传,丈〔一〕专反。” 补释文:“期音基。”闷然而后应,闷然不合于其意,而后应焉。 补释文:“闷然,音门,李云:‘不觉貌。’”成云:“不觉之容,亦是虚淡之貌。”泛而若辞。泛然不系于其心,而若辞焉。 补前汉贾谊传:“泛乎若不系之舟。 ”寡人丑乎,李云:“丑,惭也。” 补则阳篇“犀首闻而耻之”,又曰“华子闻而丑之”,同一句意。可知丑即耻也。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成云:“俄顷之间,逃遁而去。”寡人恤焉若有亡也,宣云:“恤,忧貌。”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子食于其死母者,释文:“□,本又作豚。”郭注:“食,乳也。” 补释文:“使,音所吏反,本亦作游。□,徒门反。”武按:史记孔子世家,陈、蔡闻楚聘孔子,乃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 孔子,令尹子西阻之,昭王乃止。其秋,昭王卒于城父。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约在哀公十一年,季康子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以后不复出,并无使楚事。一本“ 使”作“游”,是也。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释文:“眴,本亦作瞬,司马云:‘惊貌。’”俞云:“ 眴若,犹眴然。徐无鬼篇:‘众狙恂然弃而走。’眴、恂,并●之假借。说文:‘●,惊辞也。’始就其母食,少焉,觉其死,皆惊走也。”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郭云:“生者以才德为类,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类而走也。”按:言□子以母之不顾见己而惊疑,又不得其生之气类而舍去也。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成云:“使其形者,精神也。” 补成云:“郭注曰:‘ 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也。豚子爱母,爱其精神;人慕骀它,慕其才德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郭云:“翣者,武所资也。战而死者,无武也,翣将安施!”成云: “翣者,武饰之具,武王为之,或云周公作也。其形似方扇,使车两边。军将行师,陷阵而死,及其葬日,不用翣资。是知翣者,武之所资,无武则翣无所资,以喻无神则形无所爱也。”李云:“资,送也。” 正释文:“翣,所甲反。”武按:说文:“翣,棺羽饰也。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释名释丧制篇:“翣,齐人谓扇为翣。此似之也,象翣扇为清凉也。翣有黼有画,各以其饰名之也。”吕氏春秋孟冬纪节丧篇:“ 世俗之行丧,载之以大輴,羽旄旌旗如云。偻翣以督之,珠玉以备之,黼黻文章以饰之。”高注:“偻,盖也。翣,棺饰也。画黼黻之状如扇翣于偻边。”荀子礼论:“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注:“郑康成云:‘蒌翣,棺之墙饰也。以木为筐,以白布画为云气,如今之摄也。’”淮南泛论训:“周人墙置翣。”注:“周人兼用棺椁,故墙设翣,状如今要扇,画文,插置棺车箱以为饰。多少之差,各从其爵命之数也。”白虎通论:“周人浸文,墙置翣,加巧饰。”观上各说,翣 者,古所未有,因周人尚文,故有此巧饰。是饰其文也,郭、成乃谓为武饰,恐属臆说。且自天子至士,皆得用之,特各从其爵命之数,多少不等耳。以吕氏所斥世俗之丧观之,想其时庶人亦皆用翣,不复遵爵命之数矣,何以战而死者独不得用邪?惟荀子礼论〔二〕云:“刑余罪人之丧,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岂以刑余罪人之制待战死者欤?夫战而降敌,或临战而遁,因以致死者,则信乎其为罪人,而不得以翣资矣,然此皆不得谓之战而死者也。所谓战而死者,冲锋陷阵,奋不顾身,杀敌力竭而死者也。若然者,岂仅武勇,且亦忠烈,国人方以其为国捐躯,崇德报功之不暇,而顾以刑余罪人待之,斥去其翣乎!鲁童汪踦死齐师,鲁人欲勿殇,重汪踦,问于仲尼。仲尼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岂此之战而死者,独不得比于汪踦乎?必无是理也。以此证之,郭、成之说,其不当明矣。武以为翣者,饰文也,战则重武,而非讲文之时。下所谓“无其本”者,无文之本也。且兵凶战危,民人离散,亦何从为之备翣?而战死者必非一人,又焉得人人而备之?此则其余义也。刖者之屦,无为爱之,释文:“为,于伪反。”郭云:“爱屦者,为足故耳。”皆无其本矣。翣本于武,屦本于足。 正翣本于文。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补淮南兵略训“不爪翦”,注云:“去手足爪。鬋、翦同。”不穿耳;御女不加修饰,使其质全。娶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匹夫娶妻,休止于外,官不役之,使其形逸。 补礼记礼运:“三年之丧,与新有昏者,期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上二事,皆全其形。而况全德之人乎!宣云:“德全则有本,人岂能不爱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补德充于内,不形于外。寓言篇孔子云:“夫受才乎大 本,复灵以生。”列御寇篇:“摇而本才。”郭训才为本性。释文:“一本才作性。”与此“ 才”字义同。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 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成云:“并事物之变化,天命之流行。” 补山木篇仲尼曰:“饥溺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义与此同。日夜相代乎前,语又见齐物论篇。 补事变命行,互相替代,前逝后继,不舍昼夜。 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宣云: “虽有知者,不能诘其所自始。” 补礼记儒行“其规为有如此者”,疏:“但自规度所为之事而行。”战国策“齐无天下之规”,注:“规,犹谋也。”则规者,谋度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成云:“滑,乱也。”郭云:“ 灵府,精神之宅。”宣云:“惟其如是,故当任其自然,不足以滑吾之天和,不可以扰吾之灵府。” 补事变命行,既不可谋度其始,则维安于无可奈何,任天之行,而不可有所好恶入于灵府,以乱吾之和德也。庚桑楚篇“皆天也,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义与此同。灵台,即灵府,心之谓也。成,即下文“德者成和之修”之成也。又山木篇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亦足与此段相发明。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李云:“兑,悦也。郤,间也。”宣云:“使和豫之气流通,不失吾怡悦之性,日夜无一息间隙,随物所在,同游于春和之中。”正韵会:“兑,穴也。”易说卦传云:“兑为口。”淮南道应训云“则塞民于兑”,注:“ 兑,耳目口鼻也。”老子“塞其兑,闭其门”,王弼注:“兑,事欲之所由生;门,事欲之所由从。”则王意亦以穴训兑也。文子下德篇:“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注:耳目口鼻。)止五遁,(注:五情。)即与道沦。是故神明藏于无形,精气反于至真。 ”据上各说,则此文为使和气逸豫流通于内,而毋使散失于耳目口鼻之穴也。下文“内保之而外不荡”,即为此文取譬。盖修道之 要,在啬精凝神,如和气由窍穴散失,则精无由啬,而神无由凝,斯道无由成。故上文曰“听止于耳”,曰“徇耳目内通〔三〕”,即恐失于兑也。老子之塞兑,文子之闭关,亦同此义。能不失于兑,则能如文子所云“神明藏于无形,精气反于至真”矣。否则,神明何由藏?精气何由反哉?广成子语黄帝以至道,亦惟曰:“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又曰:“ 慎女内,闭女外。”所谓无视听而闭外,非即不失于兑之义乎?如道家之魏伯阳,则尤明揭其旨曰:“耳、目、口三宝,固塞勿发扬。”盖由此文悟得者也。此文道家视之为秘要,而郭、成诸氏,乃训之为悦,无亦昧于庄氏之旨,而未寻究前后文义乎! 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宣云:“ 是四时不在天地,而吾心之春,无有间断,乃接续而生时于心也。” 补“接”字,承“日夜无郤”;“时” 字,承“春”。即日夜接续,生春和之气于心而不间也。与老子“绵绵若存,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之义同。绵绵者,即接而无郤也。抱一者,如在宥篇“我守其一以处其和”也。又阴阳合一谓之和,则抱一即处和也。能无离者,勉人处和不可断离,即接而生和也,又与易“成性存存”之义同。陈淳曰:“性字从生从心,是人生来具是理于心,方名曰性。”是性即具理之心也。朱注:“存,谓存而又存,不已之意。”亦即接而生春和之时于心也。推之佛书“无所住而生其心”,其义亦无不同。无所住者,可释为无所执着,亦可释为无所停住。无所停住,即接之义也。生其心者,生其清净心也。欲清净生心,不和而能之乎?盖不和则阴阳不调,心必烦扰矣。此数语,为修道奥窍,儒与释不能外之也。 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郭云:“天下之平,莫盛于停水。”其可以〔四〕为法也,郭云:“无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 补至平者莫如水,故人之求平者,皆以水为准则。天道篇:“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 匠取法焉。 ”大匠取法者,如考工记“匠人建国,水地以县”,注:“于四角立植,(疏:柱也。)而县以水,望其高下。高下既定乃为位而平地。”如今建筑家用水准器以取平然,故曰“其可以为法也”。心而能平,亦犹是焉。 内保之而外不荡也。荡,动也。内保其明,外不动于物。 补文子上德篇:“莫鉴于流潦而鉴于止水,以其内保之止而不外荡。”武按:平则能内保,停则不外荡,此喻内保其和而不失于兑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宣云:“修太和之道既成,乃名为德也。” 补缮性篇“夫德者,和也”,言得和于心谓之德。此为上文“游心于德之和”作释。 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含德之厚,人乐亲之。 补物不能离者,物自最之也,此为德之符。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成云:“执持纲纪,忧于兆庶,饮食教诲,恐其夭死。” 补成云:“姓闵,名损,字子骞,宣尼门人,在四科之数,甚有孝德,鲁人也。”论语“德行颜渊、闵子骞” ,即其人也。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 宣云:“孔子之言哀骀它者。”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补孔子集语引“其国”作“吾国”,崇本、世本同,当从之。 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一〕“丈”原作“文”,据释文改。
〔二〕“荀子礼论”原作“周礼缝人 ”,据荀子改。
〔三〕“通”原误“遁”,据人间世篇改。
〔四〕“以”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下补正同。
闉跂支离无脤成云:“闉,曲也。谓挛曲企踵而行。脤,唇也。谓支体坼裂,伛偻残病,复无唇也。”释文:“脤,徐市轸反。又音唇。” 补释文:“闉音因,郭乌年反。跂音企。”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上说言说,下说音悦。其下同。释文:“脰,颈也。李云:‘肩肩,羸小貌。’李桢云:“考工梓人文‘数目顅脰’,注云‘顅,长脰貌’,与肩肩义合。知肩是省借,本字当作顅。”按:卫君悦之,顾视全人之脰,反觉其羸小也。 正释文:“脰音豆。”武按:各注均未得解。此处李训肩肩为羸小,亦无显据,难免臆说。全人之脰,本非羸小,而视之为羸小,必目病眚 者也。未据灵公目眚,何致有此妄见?说殊未惬。李桢改为考工记之“顅”,郑注“顅,长脰貌”,不过颈长耳,有何取义乎?并未足以明其形之恶。如勾践颈长,灭吴霸越,为当时盟主,不反明颈长之可贵乎?是改亦非也。考说文“肩,膊也”,广韵“肩,项下”,书盘庚传“ 肩,任也”,左传襄二年“郑子驷请息肩于晋”注“以负担喻”。本句上“肩”字,项下之膊也;下“肩”字,任也,负担也。犹之冠冠履履,风风雨雨,曾涤生氏所谓实字虚用也。其脰肩肩者,谓其颈乃肩膊肩负之也。言灵公视闉跂而悦之,忘其形之恶,视形全之人,惟见其以肩任负其颈耳,犹之天地篇所言“横目之民”。目横于面,脰竖于肩,皆举一以概其全也。盖闉跂德充于内,故灵公忘形悦德,非然者,形貌虽全,不过以肩肩脰之常人耳。盖以肩肩脰,人人如此,无足悦也。下文“德有所长,形有所忘”句,即说明此处之义者也。荀子非相篇:“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此则灵公悦德忘形之实证也。瓮●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说文:“瘿,瘤也。”李云:“瓮●,大瘿貌。” 补释文:“瓮,乌送反。●,乌葬反。瘿,一领反。”此段,即下“形有所忘”也。
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总上。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形宜忘,德不宜忘;反是,乃真忘也。故圣人有所游,游心于虚。 正游心于德之和。而知为孽,智慧运动,而生支孽。 正说文通论:“孽之言蘖也。”若木既伐而生□,犹颠木之有曲蘖也。凡情与事之生,皆由于知,犹树之生蘖也。下三“为”字,即皆由知所生。约为胶,礼信约束,而相胶固。德为接,广树德意,以相交接。工为商。工巧化居,以通商贾。圣人不谋,恶用知?心无图谋,故不用智。 补庚桑楚篇:“知者谟也。”又曰:“至知不谋。”不斫,恶用胶?质 不雕琢,何须约束?无丧,恶用德?德之言得也。本无丧失,何用以德相招引? 补秋水篇:“至德不得。”不货,恶用商?不贵货物,无须通商。 补老子曰:“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释文:“鬻,养也。”知、约、德、工四者,天所以养人也。天养者,天所以食之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既受食于天矣,则当全其自然,不用以人为杂之。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屏绝情感。 补无好恶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 成云:“和光混迹。” 补大宗师篇云:“方且与造物者为人。”义与此同。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绝是非之端。 补无好恶之情,故无是非之端。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崔云:“类同于人,所以为小;情合于天,所以为大。”成云:“ 謷,高大貌也。” 补眇,释文“亡小反”。释名释疾病云:“眇,小也。”謷,释文“五羔反”。武按:大宗师篇云:“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 可作此处参证。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 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成云:“虚通之道,为之相貌;自然之理,遗其形质。” 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宣云:“言惠子先误认情字。”按:郭以是非承上言,非。 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宣云:“本生之理,不以人为加益之。”补自然者,天也。常因自然,与刻意篇“循天之理”同义。老子曰“益生曰祥”,前汉五行志“妖孽自外来谓之祥”,谓增益其生为凶妖也。老子又曰“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即因其自然之生,而不益之以人为也。养生主篇之“尽年”,寓言篇之 “穷年”,即任其天年自然穷尽而已,皆不益生之义。庄子之道,在养生而不益生。惟不以好恶内伤其身,以期如大 宗师篇所云“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即养生也。上所谓和者,无好恶也,故“ 不以好恶伤身”句,乃修和之功夫也。惠子曰:“ 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成云:“若不资益生道,何以有其身乎?”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有其身者如此。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成云:“槁梧,夹膝几也。言惠子疏外神识,劳苦精灵,故行则倚树而吟咏,坐则隐几而谈说,形劳心倦,疲怠而瞑。” 正槁梧,解详齐物论“惠子之据梧也”句下。天选子之形,选,解如孟子“选择而使子”之选。 子以坚白鸣!”言子以此自鸣,与公孙龙“坚白”之论何异?齐物论所谓“以坚白之昧终”也。解见前。 正坚白者,以坚石与坚,白马与白,离而两之以为题,于无理中说理,以口辩相胜者也。公孙龙倡之,一时和者群起。其目甚多,如“卵有毛” 、“鸡三足”之类,见荀子劝学篇。本书天下篇末所载,即惠子之坚白辩,盖惠子固其中之雄也。故此处注,不必再涉及公孙龙,句固未尝言“子以公孙龙之坚白鸣 ”也。
大宗师第六 本篇云:“人犹效之。”效之言师也。又云:“吾师乎!吾师乎!”以道为师也。宗者,主也。
正天下篇云“以天为宗”,与此所谓“大宗”者义别。天道篇云:“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宗大本,与天和者也。”盖谓和为大宗也。然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本书则阳篇“阴阳,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言道为阴阳之公名也。田子方篇“两者交通成和”,两者,谓阴阳也。据此,则阴阳之公名为道,阴阳之相合为和。是则和乃道之质也,故天道篇谓和为大宗,即无异谓道为大宗也。庄子何故谓天为宗,而谓道为大宗?则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法者,师也,即人师地,地师天,天师道也。本篇“夫道”节,谓道“生天生地”。夫天既法道,道既生天,则谓天为宗,谓道为大宗,又何疑乎?且“夫道”节“长于上古不老”句,指道言之也。篇末“吾师乎”下,亦有此句,则其所谓吾师者,亦指道言之也。而天道篇“大宗大本”下,所引“长于上古” 诸句,概与本篇末同,则所言谓和为大宗,无异谓道为大宗,尤为明确矣。由以上所证,则此所谓大宗者,道也;所谓大宗师者,以道为师也。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凡物皆自然而生,则当顺其自然。 补天地篇:“无为为之之谓天。”夫“无为为之”者,即其所为循天之理,因乎自然,而不杂以人为也,如下所举“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等是也。故此所谓“ 天之所为”,即下真人之所为也; “人之所为”,即下狐不偕诸人之所为,而过乎其当者也。总提于此,以为下文纲领。刻意篇云“虚无恬淡,乃合天德”,达生篇云“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即天而生 也。盖以“虚无恬淡”而至 “形全精复”,下所举真人之所为亦可以此八字概之。 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两其知,音智。不强知,则智得所养。郭云:“知人之所为者有分,故任而不强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故所知不以无涯自困。” 补明此为知之盛,而非知之真也。齐物论云:“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养生主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夫人之所为者事也,事之能御者知也,事无涯,故知亦无涯。所谓知人之所为者,因有人之形,故群于人,而不离人以独异,则应知人之所为也,即下文“ 与人为徒”也。所谓养其知之所不知者,言知乎其所能知,不强知其所不知者,是不以有涯随无涯也,则得终其天年而不殆矣。若狐不偕诸人,知人之所为,而不知养其不知者,故除箕子徉狂仅免外,皆饿死蹈河而中道夭也。虽然,有患。成云:“知虽盛美,犹有患累,不若忘知而任独也。” 正知虽盛矣,然未能登假于道,非真知也,故不能无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成云:“知必对境,非境不当。境既生灭不定,知亦待夺无常。唯当境、知两忘,然后无患。” 正注非。下文 “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即证此文之义。盖欲知已化,必待已化之时,其知然后当;欲知未化亦然。故曰“知有所待而后当”。未化,生也;已化,死也。死生命也,人何能定?故曰“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成云:“知能运用,无非自然。是知天之与人,理归无二,故谓天即人,谓人即天。所谓吾者,庄生自称。此则泯合天人,混同物我也。” 正注非。盖其所待者既未定,则吾之所知者恶能必其为真?吾所谓天理者,或堕于人为;吾所谓人为者,或反合于天理矣。如狐不偕等之死,彼必自以为知之真而死之当矣,安知其行名失己, 忘身不真,役人之役,而不自适其适者哉?齐物论云:“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耶?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语意正与此同。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郭云:“有真人,而后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乱。” 补真知,较知之盛进一层说。知之真者,则不堕于人为之伪。何谓真人?补此句启下“古之真人”四节。古之真人,不逆寡,虚怀任物,虽寡少,不逆忤。 补逆,不顺也。天地篇:“是谓玄德〔一〕,同乎大顺。”大顺,即一无所逆也,尚何寡之逆乎?不雄成,不以成功自雄。 补徐无鬼篇“成固有伐”,雄成之谓也。此常人之情也,真人则不尔。老子曰:“不为而成。”又曰: “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不自以为大,即不自以为雄也。本篇:“无不毁也,无不成也。”齐物论:“其成也,毁也。”夫视成毁如一,尚何成之雄乎? 不谟士。成云〔二〕:“虚夷而士众自归,非谋谟招致。” 正注非。庚桑楚篇:“至知不谋。”真人然后有真知,即至知也,故不与士谋。 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成云:“天时已过,曾无悔吝之心;分命偶当,不以自得为美。” 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若知之所待者已成过去,亦不追而悔之,此释家所谓“过去心不可得”也。若如其所待而知当,亦不自以为得,此与不雄成之义同,释家所谓“现在心不可得”也。上文所谓谟者,谋议未来也。不谟士,则释家所谓“未来心不可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危难生死,不以介怀。其能登至于道,非世之所为知也。 补知能登假于道,斯为真知,非仅盛也。古之真人,其寝不梦,成云:“绝思想,故寝寐寂泊。”其觉无忧,郭云:“随所寓而安。”其食不甘,成云:“不耽滋味。” 补老子曰:“ 味无味。”又曰:“五味令人口爽。”王弼注:“爽,差失也。”故不甘食。其息深深。李云:“内息之貌。”真人之息以踵,成云:“ 踵,足根。”宣云:“呼吸通于涌泉。” 补涌泉穴,一名地冲,在足心陷者中,屈足卷指宛宛中。黄庭经云:“三关之中精气深,九微之内幽且阴。口为天关精神机,足为地关生命棐,手为人关把盛衰。”武按:人恃息以生,道家养生,故调息。息由口鼻出入,故为天关精神之气机,调之既久,其息深深,则下聚于丹田,因而通于足之涌泉穴,所谓“地关生命棐”也。观此,足以证真人踵息之义。考足肾经脉属少阴,斜从小指趋足心涌泉穴,循内踝之后,别入跟中,上●内,出腘内廉,寻上股内后廉,直贯脊,属肾,从肾贯肝膈,入肺中,挟舌本,循喉咙。然则息由口经喉,入肺,至足踵,固自有经脉以通之,踵息之说,非不可能也。以上真人一。众人之息以喉。宣云:“止于厌会之际。” 正“厌会”误倒,应作“会厌”。灵枢经忧恚无言篇:“会厌(平声)者,音声之户也。”又云:“厌小而疾薄,则发气疾,其开合利,其出气易。其厌大而厚,则开阖难,其出气迟,故重言也。”武按:会厌,在咽喉之两旁,能张能收。食入则收掩其喉,音出则张开,故曰“音声之户”,乃喉之门也。平人之息,吸由口鼻,经会厌而入于肺,复由肺呼出。然则众人之息实以肺,此谓以喉者,特言其息之浅耳。然使肺气郁而不通,则亦以喉息矣。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屈服,谓议论为人所屈。嗌,喉咽也。嗌,声之未出;言,声之已出。吞吐之际,如欲哇然,以状无养之人。 补释文:“嗌音益。哇,获娲反,崔一音于佳反。简文云:‘呕也。’”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情欲深重,机神浅钝。 补耆与嗜同。以上真人二。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郭云:“与化为体。”其出不欣,其入不距;释文:“距,本又作拒。李云:‘欣出则营生,拒入则恶死。’” 补释文:“欣音欣。距音巨。”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成云:“翛然,无系 貌。” 补释文:“翛,李音悠。向云:‘翛翛然〔三〕无心而自尔之谓。’”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宣云:“知生之源,任死之归。” 补不忘其所始,与德充符篇“ 保始”之义同。盖始者,指道也;保者,守而不忘也。义见彼句下。命之当终者天也,当任而安之,有心以求,则以人助天也。受而喜之, 宣云:“受生之后,常自得。” 正注非。如注谓受生自得,则与上文“其出不欣”,与下文 “不悦生”矛盾。此承上句“始”字。始指道也,故曰 “受而喜之”,与下文“不以心捐道”一意相承。忘而复之。宣云:“忘其死,而复归于天。” 正此承上“不忘其始”来,谓复其始也。犹之孔子之“克己复礼”,孟子之“收放心”,盖人欲除则天理自复矣。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郭云:“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欲无节,则天理灭矣。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故不为也。”俞云:“据郭注,捐疑偝之误。” 正寻省上下文义,“捐”字不误。说文:“捐,□也。 ”上文“不忘其所始”,“受而喜之,忘而复之”,即不以心捐□其道也。不以人助天者,承上“不求其所终 ”来。求其所终者,人为以求之也,犹之宋人助苗之长也。苗长,天也;助之长者,人也,助之适以害之矣。 “是之谓真人”句,答上文“何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宣云:“志当作忘。无思。 ” 正“志”字不误。如作“忘”,心既忘矣,安能如下文“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乎?此二者,皆心之用也。“若然”句,总承上文;“其心志”则承“受而喜之”、“不以心捐道”等句。说文:“志,心之所之也。”灵枢经本神篇:“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论语:“志于道。”此义亦同,即心之所之者道也,即不以心捐道也。又素问阴阳别论说心云:“在志为喜。”王冰注云:“喜为心志。”此为本句确解。因喜为心志,则上“ 受而喜之”,与下“喜怒通四时” 之二“喜”字,皆心志也。心不捐 道,亦以其受而喜之也。其容寂,宣云:“无为。”其颡頯,宣云: “颡,额也。”頯,大朴貌,宣云“恢上声”。 正释文:“頯,徐去轨反,郭苦对反。”武按:“天道篇“ 而颡頯然”句下,引成云“ 颡额高亢,显露华饰”,此则训为大朴,同一頯之形容词,不应前后相歧。此处当训为高亢显露,至“华饰”二字,成氏任意所加,应从删节。盖秋容寂寞,春气昭舒,故青阳一至,则生气开展,草木萌生,群虫启蛰,此即高亢显露之象也。故“寂”字,笼下“凄然似秋”;“頯”字,笼下“暖然似春”。可见庄文谨严有法,非漫然下字,惜各注家均未寻省及此。凄然似秋,暖然似春,郭云:“杀物非为威,生物非为仁。” 补释文:“暖音喧,徐况晚反。”武按:上句承“容寂”,下句承“颡頯 ”。即其容寂,凄然似秋;其颡頯,暖然似春也。喜怒通四时〔四〕,宣云:“喜怒皆无心,如四时之运〔五〕。”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随事合宜,而莫窥其际。正凄然似秋,裁制万物,各有所宜,循环无穷,而莫知其所止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崔云:“亡敌国而得其人心。” 补不失人心,由于与物有宜也。此与上句,承“凄然似秋”说。利泽施于万物,不为爱人。由仁义行,非行仁义。 补长养万物,任天之行而已,不为爱人而施也。此承 “暖然似春”说。故乐通物,非圣人也;不求通物,而物情自通,为圣人。 补圣人喜怒通四时,而不通物。四时运行,而万物自通,如春之任物自长,不助其长也。圣人亦任物自通,如乐之,则为有心而任知矣。有亲,非仁也;至仁则无私亲。 补天运篇:“至仁无亲。”有亲则私也,与利泽施于万物者异矣。天时,非贤也;宣云:“择时而动,有计较成败之心。” 正真人与物为春,接而生时于心者也;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者也。盖以知为时,而不以旦夕迁流之天时为时也。如以天时为时,必致劳生逐时, 则非贤矣。利害不通,非君子也;利害不观其通,故有趋避。 补齐物论“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能通利害为一也。不通,非君子矣。此君子,指在位者言。行名失己,非士也;成云:“必所行求名而失己性,非有道之士。” 补士,指在野者言。逍遥游篇“名者,实之宾也”,以名假而实真也。专行乎名者,必失己之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宣云:“徒弃其身,而无当真性,为世所役,非能役人。” 补因行名而亡身,是因假而亡真也,则身有不当亡而亡者矣,如狐不偕辈是也。非役人,乃役于人也;役于人,即失己也。下引古人以明此二句之义。若狐不偕、成云:“姓狐,字不偕,尧时贤人,不受尧让,投河而死。”务光、成云:“夏时人,饵药养性,好鼓琴,汤让天下,不受,负石自沉于庐水。 ”伯夷、叔齐、箕子胥余、司马云:“胥余,箕子名。尸子曰:‘箕子胥余,漆身为厉,被发佯狂。’”纪他、成云: “汤时逸人,闻汤让务光,恐及乎己,遂将弟子,蹈于窾水而死。申徒狄闻之,因以踣河。” 补释文:“他,徒河反。”申徒狄,释文:“ 殷时人,负石自沉于河。”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郭云:“斯皆舍己效人,徇彼伤我者。”宣云:“为人用,快人意,与真性何益!” 补上之诸人,皆行名失己,亡身不真者也,与真人之所为者异矣。此节证上文人之所为,然不知养其所不知,以致不终其天年者。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郭云:“与物同宜,而非朋党。”俞云:“郭注非也。此言其状,非言其德。义读为峨。天道篇‘而状义然’,即峨然也。朋读为崩。易‘朋来无咎’,汉书五行志引作‘崩来无咎’,是也。义而不朋,言其状峨然高大而不崩坏也。” 正“状 ”字统摄下文,至“悗乎忘其言也”止;“义”字由上 “凄然似秋”、“与物有宜”生出。郭说尚适,俞必改 “义”为“峨”,改“朋”为“崩”,又于“义”下加“ 然”字,费如许周折,然后成其“ 峨然高大而不崩坏”之说,验之上下文义,毫不相干。且容状非山陵楼观比,何可以崩坏 说乎?考礼记乡饮酒义:“西方者秋。秋,愁也。愁之以时察,守义者也。”注:“察,严杀之貌。”故曰“义 ”字由上文“秋”字生出也。下文“●万物而不为义” ,●即严杀之义。本篇脉络,前后原属一贯。又释名: “义,裁制万物使各宜也。”白虎通情性篇:“义者,宜也,断决得中也。”夫裁制万物,断决得中,故不与物相朋党也,秋何尝私物而有所朋乎?朱桂曜云:“鹖冠子备知篇:‘故为者败之,治者乱之。败则傰,乱则阿;阿则理废,傰则义不立。’陆注:‘傰,党也。’ 傰则义不立,正与此处‘义而不朋’同意。汉书王寻传 ‘南山群盗傰宗等’,注苏林曰:“傰音朋。’”武按:集韵:“傰同朋。”又管子幼官篇刘绩注:“傰即朋字。”此引实为“义而不朋”确证,足证俞说迂缪。若不足而不承,宣云:“卑以自牧,而非居人下。”补此句承“状”字。说文:“承,受也。” 老子曰:“广德若不足。”盖德足而若不足也。盗跖篇:“足而不争。”又曰:“不足,故求之。”真人则不仅不争不求,且与之而不受也。与乎其觚而不坚也,王云:“觚,特立不群也。”崔云: “觚,棱也。”李桢云:“觚是孤借字。释地‘觚竹’ ,释文‘本又作孤’。此孤、觚通作之证。孤特者,方而有棱,故字亦借觚为之。‘与乎其觚’,与‘张乎其虚’对文,“与”当是●之借字。说文:‘●,安行也。’”按:不坚,谓不固执。 正此句申说“义而不朋 ”之义。下“与乎止我德”之与字,王训相接意,可移以训此“与”字。李谓为●借,安行也,句无此意,殊属穿凿。觚,说文“乡饮酒之爵也。”史记酷吏传“汉兴,破觚而为圜”,集解:“觚,方。”索隐:“觚,八棱有隅者。”言真人义而不朋,与世相接,犹觚之方而不圜也。然其不朋者,特和而不同耳。与物有宜,亦不坚执也。李乃谓觚为孤借,亦好横生枝节矣。张乎其虚而不华也,成云:“张,广大貌。”按:廓然清虚,而不浮华。 正此申说若不足而不承之义。不足者,虚也。虚则易流于华而不实,华而不实则诚不足矣。真人者,若虚而实实,故不华也。此即老子“大盈若冲”之义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向云: “邴邴,喜貌。”郭云:“ 至人无喜,畅然和适,故似喜也。” 正释文:“邴邴,音丙,简文云:‘明貌。’”言邴邴乎其状似以明知自喜乎!此与下句贴知说;自此至“俛乎忘言”句,各以二句分贴知、德、礼、刑说。崔乎其不得已乎! 向云:“崔,动貌。”成云:“迫而后动,非关先唱,故不得已而应之也。” 补以知为时,时至而动,动于知之所不得已,非喜之也,故上句言“ 似喜”。滀乎进我色也,简文云:“ 滀,聚也。”宣云:“水聚则有光泽。言和泽之色,令人可亲。” 补渔父篇:“真在内者,神动于外。”大学曰:“德润身。”淮南原道训云:“子夏得道而肥。”吕览士容论任地篇“人肥必以泽 ”,高注:“人肥,则颜色润泽。”盖德者,得道也。德充于内,故色泽于外也。下文女偊“色若孺子”,即证此义。与乎止我德也,与,相接意。宣云:“宽闲之德,使我归止。” 正“与”字,成训容与。滀乎进色者,由于容与止我德也。此与上句贴德说。厉乎其似世乎!崔本 “厉”作“广”,当从之。俞云:“世乃泰之借字。广与泰义相应。”郭庆藩云:“厉、广古通借。泰字作大。世、大古亦通借。” 正“厉”“世”二字,皆当如字。厉,犹前汉书儒林传“以厉贤才焉”之厉。言勉厉于礼,其状如世人之所为也。此句应上“人之所为”,伏下“与人为徒”。謷乎其未可制也,成云:“謷然高远,超于世表,不可禁制。”补勉厉于礼,特似世人耳,实则謷然高远,不为世俗之礼所拘制也。下文孟子反、子琴张。不愦愦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耳目,故临尸而歌,斥子贡曰“恶知礼意”,即证此意也。此与上句贴礼说。连乎其似好闭也,李云:“连,绵长貌。”郭云:“绵邈深远,莫见其门。 ”成云:“默如关闭,不闻见也。”释文:“好,呼报反。”悗乎忘其言也。释文:“ 悗,忘本反。”成云:“悗,无心貌。以上言真人德行,下明其利物为政之方。” 正注非。好闭,故忘言。此二句,遥应“凄然似秋”句。秋气收敛,故曰“好闭 ”。秋气肃杀,刑之义也。灵枢经寒热病篇“舌纵涎下,烦悗”,注音闷。又本藏篇“心高则满于肺, 中悗而善忘,难开以言”,正与此及上句义同。难开,即上句“好闭”也。且均就心说,彼义并贴秋说,盖肺为秋藏也。故此二句,贴刑说。以刑为体,郭云:“刑者治之体,非我为。” 补此及下三句,方明出知、德、礼、刑四字。以礼为翼,郭云:“礼者,世所以自行,非我制。”以知为时, 郭云:“知者时之动,非我唱。”以德为循。郭云:“德者自彼所循,非我作。”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郭云:“任治之自杀,故虽杀而宽。” 补下文“杀生者不死”,“外生”,“以生为附赘悬疣”等句,皆杀义也。知北游篇引老子曰“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义亦相同,皆此处之例证也。此以下至“勤行者也”,再就知、德、礼、刑四义分释之。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郭云:“顺世所行,故无不行。” 正渔父篇:“礼者,世俗之所行〔六〕也。”鸟行以翼,世行以礼,和光同尘,与人为徒,而为人之所为,故曰“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不得已于事也;知以应时,不得已于世事,随宜付之。 补文子道原篇:“夫事生者,应变而动。变生于时,知时者无常之行。”又曰:“物至而应,智之动也。”此足以释“以知为时”之义。言事物来触之时,知不得已而应之,余时则寂然无知,亦泯然无时,故知动则时生,知寂则时灭。人于梦寐之际,何尝有时乎?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宣云:“德之所在,人人可至,我特循之耳。如丘之所在,有足者皆可至,我特与同登耳,非自立异。”按:无意于行,自然而至,故曰“与有足者至”也。 正说文:“循,顺行也。”天地篇:“是谓玄德〔七〕,同乎大顺”众人之所行,我顺而行之,而不矫异,即同乎大顺也,即循乎玄德也。淮南诠言训 “至德道者若丘山,嵬然不动,行者以为期也”,注: “行道之人,指以为期。”据此,可以明本义。言吾之于德,循之而行,犹之与有足者指丘为期,循之而至也。盖丘可远 见,行者每以为前途之鹄,庶不歧趋。而德亦吾行之鹄,惟有顺而循之而已。而人真〔八〕以为勤行者也。宣云:“人视真人为勤行不怠,岂知其毫未以我与乎!” 正我循德而行,容与而止,行实未勤也。而人乃以为勤行,无亦人多不循行乎德,故以不勤者为勤邪!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成云:“ 既忘怀于美恶,亦遗荡于爱憎。故好与弗好,出自凡情,而圣智虚融,未尝不一。” 补人情好有差等,不好亦然。真人于此,不生差别心,视之一也。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成云:“其一,圣智也;其不一,凡情也。凡、圣不二,故不一皆一之。” 正好一矣,不好一矣,然好与不好对,仍不一也。真人且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尚何好不好之分乎?故曰“ 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成云:“同天人,齐万致,与天而为类也。彼彼而我我,与人而为徒也。” 正同生死,一好恶,喜怒通四时,利泽施万物,不为爱人,此与天为徒也,为天之所为也。礼,所以讲节文者也。仪文繁委,至不一也,而真人以礼为翼,厉乎似世,此与人为徒也,为人之所为也。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成云:“虽天无彼我,人有是非,确然论之,咸归空寂。若使天胜人劣,岂谓齐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胜负。体此趣者,可谓真人。” 补“ 天”与“人”二字,跟篇首来,至此暂作一收。“是之谓真人”句,再答上文“何谓真人”句,并收束上“古之真人”四节。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死生与夜旦等,皆由天命,不可更以人与。此物之情,实无足系恋也。 补与同预,参预也。死生由命,夜旦由天,人不得而参预也。“命”字“天”字,为以下各节主脑。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身知爱天,而况卓然出于天者乎! 正彼,指上“命”字。命者, 我之生命也。之,指“ 彼”字。卓,指道。言命生于天,故以天为父。天生于道,道则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此文谓命出于天,而身尚爱之,况道卓立于天地之先者乎!此伏下“夫道”节。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宣云: “势分胜乎己。”而身犹死之,宣云:“效忠。”而况其真乎!身知爱君,而况确然切于君者乎! 正“真”字,即下文孟子反、子琴张所歌“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之真。庄子之旨,在不悦生恶死,以死为归真,与上句“死 ”字方能相应。上二句,此句之喻也。“桑户”节,证此句之义者也。渔父篇:“真者,精诚之至也。”又曰:“真者,所以受于天也。”形死而精诚不死,人于忠君不惜死,何独于离形反真而顾恶死乎!上“真人”四节,即说明此“真”字。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喻贪生惧死,不如相忘于自然。“泉涸”四语,又见天运篇。 正释文:“涸,户各反,尔雅云:‘竭也。’呴,况于、况付二反。●,本又作濡,音儒,一音如戍反。沫音末。”武按:此与“誉尧”二语,为下文“桑户 ”节内子贡、孔子问答设喻之伏笔。彼节“鱼相忘乎江湖”,缴应此文者也,详于此,故略于彼。彼节“人相忘乎道术”,缴应“誉尧”二语者也。庄文中往往有此布置,奇肆错综,令人不易捉摸,然细加审按,脉络贯串,有条不紊也。然此文亦兼作下“善吾生”二语之喻,言善生无救于死,犹鱼处陆相呴相濡,欲善生以救死也,然湿沫有几,瞬即涸毙,斯须之善,何益于生也!王懋竑疑此文为错简,其亦未加细按乎?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宣云:“ 此道字轻,谓是非之道。言誉尧非桀,不如两忘其道;好生恶死,不如两忘其累。”按:二语又见外物篇,下三字作“闭其所誉”。正此为“桑户”节中作伏笔,说已见上,然亦兼缴应上“其好之也一”数句,及“死生命也”二句。盖誉尧,好之也;非桀,不好之也。两忘化其道,即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也。又死生之间,相去甚促,无异夜旦之常。知北游篇云:“虽有寿夭,相 去几何!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正同此义。此与上“涸鱼”数句,在全篇中笼上锁下,为一大关纽。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宣云:“纯任自然,所以善吾生也。如是,则死亦不苦矣。”按:六语又见后。列子天瑞篇:“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逸;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 正宣说非。文谓人每乐生,不知大块乃以生劳我也;每畏老,不知大块乃以老使我得逸也;每恶死,不知大块乃以死使我得息也。然则生亦何必乐!不必乐,则不必善矣。生与死同,善生,直善死耳。善死云者,乃驳辞,非许辞也。盖善生者,意在益生,益生者不祥。本篇一则曰“不知悦生”,再则曰“外生” ,曰“杀生者不死”,是不主善生也。宣云“善生则死不苦”,本书何尝有以死为苦之意乎?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岛也。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舟可负,山可移。宣云:“造化默运,而藏者犹谓在其故处。” 补列子天瑞篇:“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藏大小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藏无大小,各有所宜,然无不变之理。宣云:“遯生于藏之过,若悟天下之理,非我所得私,而因而付之天下,则此理随在与我共之,又乌所遯哉!此物理之实也。” 按:恒物之大情,犹言常物之通理。 正舟小于山,泽大于壑,故曰“藏大小有宜”。天地密移,故曰“犹有所遯”。舟、山随天地密移,虽藏之有宜,犹有所遯。喻生命随岁月迁流,虽善之有术,何可使驻!恒物之大情,与上文“物之情”异义。列子汤问篇云:“然则天地一物也。”夫物无恒,而天地则有恒,故恒物者,天之谓也。下文“道有情有信”,道之情自比物情为大,故大情者,道之谓也。道弥纶于天地之间,故曰“恒物之大情”,即谓道为天地之大情也。藏天下于天下,言藏天下之物于天下之大情,斯物无 所得遯矣。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犯与范同。见范人形犹喜之,若人之生无穷,孰不自喜其身者! 正“犯”不必改“ 范”。淮南脩务训“犯津关”,注:“犯,触也。”又主术训“犯患难之危”,注:“犯,犹遭也。”犯人之形者,偶遭遇或偶接触而成为人之形也。遭与触,皆含偶然与暂时义,以与下“万化”对照。文谓偶犯人形,诞生于世,光阴驹隙,如客之寄,生死相续,如轮之转,古始至今,犯人之形者,千变万化,数无穷极,现等昙花,何足喜乐!下文“有旦宅而无情死”,即明此义也。知北游篇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又曰:“已化而生,又化而死。”可以明万化而未始有极之义。上文“受而喜之”,喜道也,此则言生不足喜,虽同一“喜”字,而涵义不同。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宣云:“圣人全体造化,形有生死,而此理已与天地同流,故曰皆存。” 正自然之道,物之所不得遯者也。圣人游于自然之道,故不悦生,不恶死。生固存,死亦存也。盖形虽死,而圣人之心未尝死,故曰“皆存”也。达生篇“游乎万物之所始终”,山木篇“浮游乎万物之祖”,田子方篇“吾游心于万物之初”,其义皆同。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释文:“妖,本又作夭。 ”成云:“寿夭老少,都不介怀。虽未能忘生死,但复无所嫌恶,犹足为物师傅,人放效之。况混同万物,冥一变化,为物宗匠,不亦宜乎!” 正奚侗曰:“张君房本妖作少。”武按:应作“少”。如下文女偊之色若孺子,善少也;豨韦氏挈天地,善始也;西王母之莫知始、莫知终,善始并善终也;彭祖之下及有虞,善老也。捴提于此,以为“豨韦”一节之纲。万物所系,一化所待,指道言。淮南精神训云:“以死生为一化。”是一化指死生之一变化言,与上文“万化”对。又淮南原道训云:“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蝡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 待而后死,莫之能怨。”上数句之意,谓万物之生死,待夫太上之道也,足以释“一化之所待”句之义。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宣云:“情者,静之动也;信者,动之符也。”成云:“恬然寂寞,无为也;视之不见,无形也。” 补齐物论:“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道”字,捴承上 “卓”字、“真”字、“ 大情”句、“物之所不得遯”句,而实发之。可传而不可受,郭云:“古今传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可得而不可见;成云:“方寸独悟,可得也。离于形色,不可见也。” 补“得”字,为“豨韦”节十二 “得”字伏根。自本自根,宣云:“道为事物根本,更无有为道之根本者,自本自根耳。”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成云:“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神鬼神帝,下文堪坏、冯夷等,鬼也;豨韦、伏羲等,帝也。其神,皆道神之。生天生地;成云:“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补老子云:“地法天,天法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阴阳未判,是为太极。天地四方,谓之六极。成云:“道在太极之先,不为高远;在六合之下,不为深邃。”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释文:“长,丁丈反。”按:此语又见后。 补此节阐发上节“卓”字。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豨韦,即豕韦,盖古帝王也。成云:“挈,又作契。言能混同万物,符合二仪。” 补释文:“狶,郭褚伊反。挈,徐苦结反。”成训提挈。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成云:“袭,合也。气母,元气之母。为得至道,故能画八卦,演六爻,调阴阳,合元气。” 补成云:“能伏牛乘马,养伏牺牲,故谓之伏羲也。”释文:“戏音羲。”武按:则阳篇云:“阴阳气之大。”则气母者,即阴阳,以其大于各气也。伏戏画卦演爻,所以明阴阳变化之理也,故易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伏羲既明阴阳之理,自能与阴阳合德,即袭气母之谓也。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成云:“北斗为众星纲维,故曰维斗。得至道,故维持天地,历终始,无差忒。” 补释文: “ 崔云:‘终古,久也。’郑玄注周礼云:‘终古,犹言常也。’”武按:大道终古不忒,北斗纲维众星,亦终古不忒,故曰“得之”。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释文:“崔坏作邳。司马云;‘堪坏,神名,人面兽形。’淮南作‘钦负。’”成云:“ 昆仑山神名。袭,入也。” 补释文:“坏,徐扶眉反,郭孚杯反。”武按:淮南齐俗训:“昔者冯夷得道,以潜大川;钳且得道,以处昆仑。 ”庄逵吉谓“释文云‘堪坏,淮南作钦负’,是唐本钳且作钦负也。字形近,故误耳”。程文学据山海经云: “‘是与钦●杀祖江于昆仑之阳’,后汉书张衡传注引作‘钦駓’。古駓、●本一字。”钱别驾云:“古丕与负通。故尚书‘丕子之责’,史记作‘负子’。丕与负通,因之从丕之字,亦与负通也。堪、钦亦同声。”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司马云:“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成疏有“里”字)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于河,溺死。”肩吾得之,以处大山;司马云:“山神,不死,至孔子时。”成云:“得道,处东岳,为太山之神。”黄帝得之,以登云天;崔云:“黄帝得道而上天也。” 补成云:“黄帝,轩辕也。采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鼎成,有龙垂于鼎以迎帝,帝遂将群臣及后宫七十二人,白日乘云驾龙以登上天,仙化而去。”颛顼得之,以处玄宫;李云:“颛顼,高阳氏。玄宫,北方宫也。月令曰:‘ 其帝颛顼,其神玄冥。’”成云: “得道为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处于玄宫。” 补成云:“颛顼,黄帝孙。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采羽山之铜为鼎,能召四海之神,有灵异。年九十七崩。” 禺强得之,立于北极;释文:“海外经云:‘北方禺强,黑身手,足乘两龙。’ 郭璞以为水神,人面鸟身。简文云:‘北海神也,一名禺京,是黄帝之孙也。’” 补释文:“禺音虞。”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释文:“山海经:‘西王母状如人,狗尾,蓬头,戴胜,善啸,居海水之涯。’汉武帝内传云:‘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 也。 ’崔云:‘少广,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 补成云:“王母,太阴之精也。豹尾,虎齿,善笑。舜时,王母遣使献玉环;汉武帝时,献青桃。颜容若十七八岁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广之山,不复生死,故莫知始终也。”武按:海外经、山海经、汉武帝内传等书,极荒诞不经。然庄书多寓言,上列各书所说,作寓言观焉可也。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崔云:“彭祖寿七百岁,或以为仙,不死。”成云:“ 上自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 补成云:“彭祖,颛顼之玄孙也。帝封于彭城,善养性。五伯者,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殷伯,齐桓、晋文为周伯。”释文:“伯,如字,又音霸。”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司马云:“ 东维,箕斗之间,天汉津之东维也。星经:‘傅说一星,在尾上。’”崔云:“傅说死,其精神乘东维,讬龙尾,乃列宿。”释文:“崔本此下更有‘其生无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遯,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按:下引七事以明之。 补说文“奄” 下云:“大有余也,覆也。”释文:“说音悦。”成云:“武丁,殷王名也,号曰高宗。梦得傅说,使求之天下,于陕州河北县傅岩板筑之所而得之。相于武丁,奄然清泰。傅说,星精也,而傅说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则是二十八宿之数,维持东方,故言‘乘东维,骑箕尾’;而与角、亢等星比并行列,故言‘比于列星’也。”
〔一〕“德”原作“同”,据天地篇原文改。
〔二〕“成云”二字,据王氏原刻及成疏补。
〔三〕释文不重“翛”字,“然”上有“自”字,“自然”二字连下读。
〔四〕“喜怒通四时”五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五〕宣注据王氏原刻补。
〔六〕“行”,渔父篇作“为”。
〔七〕“德”,原作“同”,据天地篇改。
〔八〕“真”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李云:“葵当为綦,声之误也。”释文:“偊,徐音禹。一云是妇人也。”偊释文:“孺,本亦作儒,如喻反。”成云:“孺子,稚子也。”武按:色若孺子,即上文所谓“滀乎进色”。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 “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李云:“卜梁姓,倚名。”宣云:“倚聪明, 似子贡;偊忘聪明,似颜子也。” 补释文:“恶恶,并音乌。下恶乎同。”成云:“恶,恶可,言不可也。” 武按:上恶,惊叹词;下恶可,不可也。见人间世“夫以阳为充”句上。成说失之。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守而不去,与为谆复。 参日而后能外天下;成云:“心既虚寂,万境皆空。” 补郭云:“外,犹遗也。”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郭云:“物者,朝夕所需,切己难忘。”成云:“天下疏远易忘,资身之物,亲近难忘,守经七日,然后遗之。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成云:“隳体离形,坐忘我丧。”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成云:“死生一观,物我兼忘,豁然如朝阳初启,故谓之朝彻。”宣云:“朝彻,如平旦之清明。” 正彻,说文“通也”,广韵“达也”。朝彻者,前守之九日,此则不待守而一朝自通也。朱晦庵补大学格致章云:“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守之七日九日,用力之久也,朱说恰为此处注脚。又楞严经云:“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焉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生灭既灭,外生也。忽焉者,与一朝之义同。十方圆明,彻之谓也。三家之说,无稍不同。盖道家于虚极静笃时,自现此种境界,释家亦然也。成、宣说均失之。朝彻,而后能见独;见一而已。 补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是道卓然独立于天地之先也。老子称道,云“独立不改”,则见独即见道也。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成云:“任造物之日新,随变化而俱往,故无古今之异。 ” 补达生篇“道无终始”,即道无古今也。见道而能后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宣云: “生死一也。至此,则道在我矣。”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苏舆云:‘杀生’二语,申释上文。绝贪生之妄觊,故曰杀生;安性命之自然,故曰生生。死生顺受,是不死不生也。” 正列子天瑞篇: “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所谓“杀生者不死”,与 化物者不化义同。惟列子就天之阴阳四时言之。意谓如霜露既降,草木凋殒,此天化物也,亦即杀生也。天固不随物化,不随物死也,故曰 “杀生者不死”。春来大地,万物萌生,此天生物也。天自不生,故曰“生生者不生”。老子曰:“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义与此同。此就上“不死”“不生”句分释之地。老子又曰:“天法道。”故言天,即无异于言道也。然就人之修道言之,义又有别,因天本无生,人原有生也。故此文所谓“杀生”者,如达生篇云“遗生则精不亏”,又如南郭子綦之心如死灰,上文之“外生”,下文之“以生为附赘县疣”,余如离形去知,忘肝胆,遗耳目,皆杀生之义也。能如是,则可以登假于道而不死矣。所谓“生生”者,即上之“善生”“益生”,老子所言之“贵生”也。崔云:“常营其生为生生,除营生为杀生。”李云:“ 杀犹亡也。亡生者不死也,矜生者不生也。”二氏之说,其于义亦得。盖此乃女偊言圣人修道之功夫,与天之杀生、生生,义自有别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成云:“将,送也。道之为物,拯济无方,迎无穷之生,送无量之死。” 补应帝王篇“圣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知北游篇“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均就圣人之用心言之,故不将不迎;本文则就道之妙用言之,故可无不将,无不迎。盖道弥纶天地,包涵万汇,凡物皆处其亭毒之中,故无物不在其将迎之内也。以言夫道之本体,无将无迎;言夫道之妙用,无不将,无不迎。盖物有去来,道因将迎而顺应之,所谓感而后动也。成云“道之为物”,似于“道”“物”二字尚未认清。本书于此二字,界义甚明。达生篇云:“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 ”故道是道,物是物,不可混称。如上“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维斗日月,物也,不忒不息,道也,谓道寄于维斗日月也。又天地篇说道云:“金石不得无以鸣。”金石物也,所以鸣者道也,谓道寄于金石也。此处“其为物”,犹言寄于物也。知北游篇谓“道无所不在”,又谓“无乎逃物”,盖道无在,以寄于物 而有在也。“将”字承上“杀生”,“迎”字承上“生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成云:“不送而送,无不毁灭;不迎而迎,无不生成。” 补“毁”字承“将” ,“成”字承“迎”,分两面说。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郭嵩焘云: “孟子赵注:‘撄,迫也。’物我生死之见迫于中,将迎成毁之机迫于外,而一无所动其心,乃谓之撄宁。置身纷纭蕃变、交争互触之地,而心固宁焉,则几于成矣,故曰‘撄而后成’。” 正在宥篇“无撄人心”,成氏训撄为挠。广雅释诂:“撄,乱也。”是则撄者,挠乱之也,承“毁”说,亦即承“将”与“杀”说。宁者,安定之也,承“成”说,亦即承“迎”与“生”说。说文:“挠,扰也。”是撄、挠、扰同义。天道篇舜曰 “天德而出宁”,尧曰“胶胶扰扰乎”,乃“宁”与“ 扰”对也,可以证此处为“宁”与“撄”对。撄而后成者,撄毁而后宁成者也。列子天瑞篇;“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齐物论篇:“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盖分出之物成,而被分之物毁矣,此成由于彼毁也。就天时言之,秋行肃杀,而后春得遂长,故曰“撄而后成”也。上言天与道既有杀与生之两用,故物遂有生死成毁之两途。将与撄,杀之用也;迎与宁,生之用也。天与道何以有此两用?则以天与道不外阴阳而已。董仲舒曰:“天两有阴阳之施。”管子四时篇:“阳为德,阴为刑。”董子又曰:“阳气暖,阴气寒,阳予阴夺。阳气仁宽爱生,阴气戾急恶杀。”文子上德篇:“积阴不生,积阳不化。”则阳篇:“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故天与道,有生杀之两用,由于阴阳有生杀之两性也。故杀也,将也,毁也,撄也,阴用事也;生也,迎也,成也,宁也,阳用事也。任阴阳生杀之自然,而自处于不生不死,此之谓天,此之谓道。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成云:“ 副,贰也。”宣云:“文字是翰墨为之,然文字非道,不过传道之助,故谓之副墨。又对初作之文字言,则后之文字,皆其孳生者,故曰‘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成云:“罗 洛诵之。”按:谓连络诵之,犹言反复读之也。洛、络同音借字。对古先读书者言,故曰“洛诵之孙”。古书先口授而后着之竹帛,故云然。洛诵之孙闻之瞻明,见解洞彻。瞻明闻之聂许,聂许,小语,犹嗫嚅。聂许闻之需役,成云:“需,须。役,行也。需勤行勿怠者。”需役闻之于讴,释文:“于音乌。王云:‘讴,歌谣也。’”宣云:“ 咏叹歌吟,寄趣之深。”于讴闻之玄冥,宣云:“玄冥,寂寞之地。 ”玄冥闻之参寥,宣云:“参悟空虚。”参寥闻之疑始。”宣云:“ 至于无端倪,乃闻道也。疑始者,似有始而未尝有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崔云:“淮南‘子祀’作‘子永’,行年五十四,而病伛偻。”顾千里云:“淮南精神篇作‘子求’,非。求、永字,经传多互误。抱朴子博喻篇:‘子永叹天伦之伟。’”按:据此,下“祀”“舆”字当互易。“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成云:“人起自虚无,故以无为首;从无生有,生则居次,故以生为脊;死则居后,故以死为尻。死生虽异,同乎一体。能达斯趣,所遇皆适,岂有存亡欣恶于其间!谁能知是,我与为友也。” 补释文:“ 尻,苦羔反。”庚桑楚篇:“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生死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此“存亡”与“生死”复,似应从彼作“有无生死”为是。夫首、脊、尻,虽分,实为一体,有无生死虽分,然真人视之,亦一体也,故可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补莫逆于心者,盖四人皆视生死为一体,心不相违也。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一〕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成云:“子舆自叹。”司马云:“拘拘,体拘挛也。”补成云:“ 伟,大也。造物,犹 造化也。” 曲偻发背,成云:“伛偻曲腰,背骨发露。” 补释文:“偻,徐力主反。”上有五管,五藏之管向上。颐隐于齐,同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 李云:“句赘,项椎。其形似赘,言其上向。” 正句赘,即人间世之“会撮”,一作“括撮 ”。言括撮其发,句曲如附赘也。阴阳之气有沴, 郭云:“沴,陵乱也。”同戾。 捕释文:“沴音丽,徐徒显反。”在宥篇:“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子舆之形恶,盖由阴阳并毗所伤也。此句伏下“阴阳不翅父母” ,及“彼近吾死”数语。其心闲而无事,宣云:“不以病撄心。”捕成云:“心神闲逸,不以为事。”跰●而鉴于井,成云:“跰 ●,曳疾貌。曳疾力行,照临于井。” 补释文:“跰,步田反。●,悉田反。”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重叹之。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无同。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司夜也。“鸡”疑是“卵”字之误。时夜,即鸡也。既化为鸡,何又云因以求鸡?惟鸡出于卵,鸮出于弹,故因卵以求时夜,因弹以求鸮炙耳。齐物论云“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与此文大同,亦其明证矣。 正释文:“浸,子鸩反,向云:‘ 渐也。’”武按:王云“既化为鸡,何又云求鸡”,本文并未言求鸡,乃求臂化之鸡为之司夜,义无不当。此与齐物论见卵之义不同:此所求者在司夜之效,故以“ 鸡”字为当;彼则言瞿鹊子方见卵耳,尚未为鸡,便求司夜,讥其早计也,故以“卵”字为当。何可据彼正此?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郭云:“无往不因,无因不可。”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成云:“得者,生也;失者,死也。”按:养生主篇“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与此文证合。 补说文:“县,系也。”徐铉曰:“此本是县挂之县,借为州县之县。今俗加心别作悬,义无所取。”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郭云:“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矣。” 正郭谓“不解而后物结 ”,非也。言其所以不能自解者,由于物欲胶结于内,而为哀乐所县系也。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补上文“人之有所不得与,此物之情也”,即物不胜天之义。吾之致此恶疾,天也。既不能胜天,亦惟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而已,又何恶焉!答“汝恶之乎”句。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成云:“喘喘,气息急也。” 补释文:“喘,川转反,又尺软反。” 子犁往问之,曰:“叱!避!叱令其妻子避。补释文:“叱,昌失反。”成云:“叱,诃声也。”无怛化!”释文:“ 怛,惊也。”勿惊将化人。 补列子力命篇“易怛也哉 ”,注:“当割反。”释文:“丁达反。崔本作靼,音怛。”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物!又将奚以汝为?为何物?将奚以汝适?适,往也。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王云:“取微蔑至贱。” 补言形死为鼠所食,化为其肝乎?或为虫所食,化为其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成云:“阴阳造化,何啻二亲乎!” 补释文:“翅,徐诗知反。”王引之曰:“ 翅与啻同。”说文曰:“啻,语时不啻也。”书多士:“尔不啻不有尔土。”释文:“啻,徐本作翅。”武按:“阴阳”句,应上“阴阳之气有沴”。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 彼,阴阳。悍,不顺。宣云:“近,迫也。” 补吾之将死,因阴阳之气有沴所致,是阴阳迫吾死也,如不听,则我悍然抵拒其命矣。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六语又见大宗师篇。 补阴阳近吾死,死又何足恶!乃大块因我生之劳,使我以死休息之也。如是,吾又何必善生哉!生与死同,善生即 无异于善死,无亦多此一善,而不能安时处顺者也?注中“大宗师篇”四字,当改为“前”字。此节举事证明前语,故重引之,以作关锁。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必且为镆□’ ,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大冶,铸金匠。补金而踊跃自言,大冶必致惊怪,以为妖异不祥。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必以为不祥之人。犯同笵。偶成为人,遂欣爱郑重,以为异于众物,则造化亦必以为不祥。 补上文“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此曰“人耳人耳”,明自喜其为人也。夫众生林总,万态千形,造化无私,平等一视。如自喜为人,有予智自雄之念,乖造化平等之心,故以为不祥也。今一以天地为大鑪,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鼠肝、虫臂,何关念虑! 补或生或死,或犯为人,或犯为鼠肝、虫臂,皆在天地陶冶之内,故无往而不可。明生而为人,无可喜;死而为鼠肝、虫臂,亦无可恶也。成然寐,蘧然觉。成然为人,寐也;蘧然长逝,觉也。 正注非。释文:“成,本或作成,音恤。简文云: ‘当作灭。’蘧,李音渠。蘧然,有形之貌。觉,古孝反。”武按:“成”不可通,作“灭”者是也。言处于天地鑪冶之内,一任造化之陶铸,而为人之所不得与,故死也如梦之灭然寐耳,生也如梦之蘧然觉也,何庸好恶于其间哉!先插此二语于此,至“孟孙才母死”节,方畅发之。可见庄子之文,有藕断丝连,西崩东应之妙。
〔一〕“问”原作“视”,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改。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成云:“如百体各有司存,更相御用,无心于相与,无意于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故于无与而相与周旋,无为而相为交友者,其意亦然。” 补论语:“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朱注:“子桑伯子,鲁人。胡氏以为疑即庄周所称子桑户者是也。”注又云:“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说苑修文篇:“ 孔子 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悦,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论语:“子曰:‘孟之〔一〕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朱注:“孟之反,鲁大夫,名侧。胡氏曰: ‘反,即庄周所称孟子反者是也。’”左传哀十一年:齐师伐我,及清,孟孺子泄帅右师,冉求帅左师,师及齐师战于郊,右师奔,齐人从之。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家语“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与宗鲁友。闻宗鲁死,欲往吊焉。孔子弗许,曰‘非义也’”,疑即此之子琴张也。孰能登天游雾,宣云:“超于物外。”挠挑无极,李云:“挠挑,犹宛转也。宛转玄旷之中。” 正释文:“挠,徐而少反,郭许尧反。挑,徐徒了反,郭、李徒尧反。”武按:在宥篇“挈〔二〕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尔雅释诂:“适,往也。”挠挠,简文云:“循环之名。”盖即往复之形容辞也。言提挈汝往复,挠挠然如循环,以游无端也,即其上文“出入六合”之义。且无端与循环义相应,谓如环之无端也。鹖冠子道端篇:“复而如环,日夜相桡。”桡、挠义通,均可为此文参证。说文:“挑,挠也。”则挠挑即挠挠也。无极,犹之无端。谓挠挠往复,如循环然,以游无极也。下“反覆终始,不知端倪”,即申说此句者也。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宣云:“不悦生,不恶死。”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莫然有间,崔云:“ 莫然,定也。间,顷也。” 补在宥篇“莫然无魂”,成云:“莫然无知。”又左昭二十八年“德正应和曰莫 ”,杜注:“莫然清静。”此莫然,正形容三人相视而笑,清静无言也。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成云:“供给丧事。 ”或编曲,李云:“曲,蚕薄。 ” 正编,说文“次简也”。周礼春 官磬师注:“编,读为‘编书’之编。”宋玉对楚王问: “是其曲弥高而和弥寡。”渔父篇:“孔子弦歌鼓琴奏曲。”然则曲者,乐曲也,歌辞也。编曲者,编次其辞也。时仅孟、琴二人,一编辞而歌,一鼓琴以和之。李乃云“蚕薄”。孟为大夫,琴,孔门弟子,未必恃编薄为生,且何至惟恐稍旷其工,挟之往编于死丧者之家乎?李说亦太不伦矣。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汝。而我犹为人猗!”成云: “猗,相和声。” 正成说非。书秦誓“断断猗无他伎 ”,疏:“猗者,足句之辞,不为义也。”礼大学引此作“ 断断兮”,猗是兮之类。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是,谓子贡。补应证上文“謷乎其未可制也”。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无自修之行。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崔云:“ 命,名也。”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成云:“方,区域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王引之云:“为人,犹言为偶。中庸‘仁者人也’,郑注:‘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偶之言。’公食大夫礼注‘每曲揖,及当碑揖,相人偶’,是人与偶同义。淮南原道篇‘与造化者为人’,义同。齐俗篇‘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尤其明证。” 正郑谓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并非谓读如“相人偶”之偶。如“为人”可谓之“为偶”,则郑所云“以人意相存偶”句,亦可谓之为“以偶意相存人”矣,安乎,否乎?且细玩郑句,“人”下加“意”,则存偶者人之意,非谓人与偶同义也。本文之义,言造物者既笵我以人之形,而我不听,则我悍矣。有道者则顺受之,方且与造物者为人,即上文“其不一,与人为徒”也,又即知北游篇“直且为人”也,及德充符篇“有人之形,故群于人”也。质言之,则造物者命我为人,则我 为人耳,命我为鼠肝、虫臂,则我为鼠肝、虫臂耳,即上文“崔乎其不得已”之义也。淮南精神训“夫造化者既以我为坏矣,将无所违之矣”,高注:“言既以我为人,无所离之。喻不求,亦不避也。”最足证明本义。再就王氏所征原道、齐俗二文言之,王氏于彼文义,亦未细审。按原道训云:“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言精上通神灵之府,所谓“其一,与天为徒”也;而形体则与造化者为人,所谓“其不一,与人为徒”也。至齐俗训语更明显:上与神明为友者,精神也;下与造化为人者,所笵之人形耳。据此,益足证王氏之说乖于本义矣。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成云:“气聚而生,譬疣赘附县,非所乐。” 补知北游篇“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郭注云“死生彼我岂殊哉”,足以相证。“附赘”句,遥明以刑为体之义。以死为决●溃痈。释文:“●,胡乱反。”宣云:“疽属。”成云:“气散而死,若●痈决溃,非所惜。”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宣云:“一气循环。 ”假于异物,讬于同体,宣云: “即圆觉经地、风、水、火四大合而成体之说。盖视生偶然耳。”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宣云:“外身也,视死偶然耳。” 补应上“ 相忘以生”,又上文所谓“以刑为体”也。反覆终始,不知端倪,往来生死,莫知其极。 补应上“挠挑无极”。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成云:“芒然,无知貌。放任于尘累之表,逸豫于清旷之乡。” 补应上“登天游雾”。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成云:“愦愦,烦乱。”释文:“观,示也。” 补应上“ 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成云:“方内方外,未知夫子依从何处?”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成云:“圣迹礼仪,乃桎梏形性。夫子既依方内,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篇云 ‘天刑之,安可解乎’!” 补言吾生平以礼束缚一己自然之生,无 异受天之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宣云:“己之所得不欲隐。” 正虽然,吾平日与汝讲习礼仪,束其性天,故汝亦共为戮民也。孔子因子贡以临尸而歌为非礼,乃语之以拘礼者如受天刑也,以破其是己非人之心,继则以相忘勖之也。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造,诣也。造乎水者鱼之乐,造乎道者人之乐。补相造乎道,即答子贡以方也。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释文:“池,本亦作地。”按:两本并通。鱼得水则养给,人得道则性定。生、性字通。正天道篇“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又曰:“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此处“无事”,即无为也,承上“逍遥乎无为之业 ”说。无为也,而后能虚静,虚静则定矣。“生”字,如佛书“无所住而生其心”之生,不必改为“性”字。彼所生之心,清净心也,即此之定心也。言欲造乎道者,在生其定心,而生定之功夫则在心虚静而无事,无事而定自生矣。此庄子修道要旨也。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宣云:“愈大则愈适,岂但养给、生定而已。” 正缴应上“泉涸” “誉尧”数语。夫方内方外,道术不同,犹之尧、桀之性不同也。然道术虽殊,各有所适,与其互相是非,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即此“相忘乎道术”之谓也。盖子反二人,谓子贡不知礼意,子贡以彼临尸而歌为非礼,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也,故孔子以“相忘乎道术”语之。子贡曰:“敢问畸人。”司马云:“畸,不耦也。”郭云:“问向所谓方外而不偶于俗者安在?” 补释文:“畸,居宜反。”曰:“ 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司马云:“ 侔,等也。”成云:“率其本性,与自然之理同。”补释文:“侔音谋。”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 宣云:“拘拘礼法,不知性命之情,而人称为有礼。”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按:各本皆同。疑复语无义,当作“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成云:“子反、琴张,不偶于俗,乃曰畸人,实天之 君子。”按不偶于俗,即谓不偕于礼,则人皆不然之,故曰“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文义甚明。苏舆云:“以人之小人断定畸人,则琴张、孟孙辈皆非所取,庄生岂真不知礼者哉!” 正苏舆说与本义乖违。篇首树天之所为、人之所为二义以为纲,通篇均就二义分疏,此处亦然。上文“ 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为天之所为也;“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为人之所为也。君子有二。论语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天下篇云:“以礼为行,谓之君子。”此人之君子也,即为人之所为也。上文“古之真人”,此天之君子也,即为天之所为也。外物篇云:“ 老莱子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 ’”即去文尚质,去礼任天,亦天之君子也。小人亦有二。盗跖篇云:“小人殉财。”骈拇篇云:“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山木篇云:“小人甘以绝。” 此人之小人也。若人之君子,则天之小人也。上文狐不偕、务光诸人,世所称贤人也,然行名失己,亡身不真,亦天之小人也。“天之小人”云者,谓较至人、大人、真人为小,非同乎人之小人也。成、苏诸氏,疑此文语复,未深究君子、小人之义者也。盖上以天理为主,且义综其全,谓以天理言之,如行名失己,及拘礼饰文,皆违自然,乃自然之小人也,然人于拘礼饰文者则谓之君子,下以人情为主,且语有专属,谓以人情言之,重礼尚文,于能笃守礼文者则称之为君子,而实天之小人也。因子贡拘拘礼文,故下二语专就子贡而言,以警觉之,语复而意不复也。
〔一〕“之”原误“子”,据论语改。
〔二〕“挈”原误“洁”,据在宥篇改。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名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郭、陆、成本,“丧”字绝句。李桢云:“文义未完。‘盖鲁国’三字。当属上句,与应帝王篇‘功盖天下’义同。释言:‘弇,盖也。 ’释名:‘盖,加也。’并有高出其上之意。言才 以善处丧名盖鲁国也。”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成云:“进,过也。”宣云:“其尽道过于知丧礼者。” 正此“知”字,如篇首“知人之所为”之知。言孟孙氏已尽居丧之实,进入于世人之知矣。与上文“以礼为翼 ”,“厉乎似世”之义相应。唯简之而不得,宣云:“简者,略于事。世俗相因,不得独简,故未免哭泣居丧之事。” 补天运篇:“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盖孟孙之心一,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自不哭泣其亲;因牵于世人之知,欲简略于丧礼而不得,于是乃有哭泣也。夫已有所简矣。宣云:“然己无涕、不戚、不哀,是已有所简矣。”苏舆云:“二语泛言,不属孟孙氏说。”姚云:“常人束于生死之情,以为哀痛简之而不得,不知于性命之真,已有所简矣。”似较宣说为优。正宣说是也。苏、姚说非。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宣云:“生死付之自然,此其进于知也。” 正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是以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也。宣“此其进于知”句误,正语详下。不知就先,不知就后,成云:“ 先,生;后,死。既一于死生,故无去无就。” 正上文“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言生死相禅,如环无端,不知生先而死后乎,抑死先而生后乎?既不知死生之先后,是以不知所就也。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宣云:“ 顺其所以化,以待其将来所不可知之化,如此而已。” 按:死为鬼物,化也。鼠肝、虫臂,所不知之化也。 补不知之化,将来之化也;将来之化,万化而未始有极也。物不胜天,亦惟待之而已。山木篇“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义与此同。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宣云:“四语正不知之化,总非我所能与。”吾特与汝其梦未始〔一〕觉者邪!宣云:“未能若孟孙之进于知也。” 正注非。上“进于知矣”,言入于世知也,宣误以为真知,故说如此。此句系仲尼就身设喻,以明上文,且启下文,言吾与汝方自以为觉也,恶知其非梦而未觉者邪?生死亦然,自以为生矣,安知其非死耶?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彼孟孙氏虽有骇变之形,而不以损累其心。 正彼,指孟孙之母。孟孙未死,不得言有骇形。言彼死者有骇变之形,而无损于心,虽死,如梦之未觉耳。有旦宅而无情死。成云:“旦,日新也。宅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改变,为宅舍之日新耳。”姚云:“情,实也。言本非实有死者。” 正旦宅,言人生驹隙,如一朝之居于宅耳。所谓死者,犹之赁宅者去此迁彼,而非实死也。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乃,犹言如此。人哭亦哭,己无容心。苏舆云:“‘孟孙氏特觉’绝句。言我汝皆梦,而孟孙独觉,人哭亦哭,是其随人发哀。” 补既无情死,则死何必哭?哭特世知之礼如此耳。孟孙氏进入世知,故人哭亦哭,所谓“厉乎其似世”也。郭云:“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其所宜也。”是郭亦以“觉”字绝句,承上“其梦未始觉”来,“乃”作“宜”,义亦通。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唐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人每见吾暂有身,则相与吾之。岂知吾所谓吾之,果为吾乎,果非吾乎? 补岂特生死不能知,即吾之为吾,亦不能确知也,特自以为吾,即吾之耳。淮南俶真训:“ 公牛哀七日化为虎。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各乐其成形。”可为此处明喻。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厉、戾同声通用,至也。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梦者乎?未知鱼鸟是觉邪梦邪,抑今人之言鱼鸟者是觉邪梦邪? 补当吾梦时,吾所谓“吾之”者鱼鸟也;及其 既觉,吾所谓“吾之”者人也。梦、觉异,故“ 吾之”者亦不同。是故梦与觉,“ 吾之”之吾,皆不相知也,且安知鱼鸟之非觉而为人之非梦邪?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宣云:“人但知笑为适意,不知当其忽造适意之境,心先喻之,不及笑也。及忽发为笑,又是天机自动,亦不及推排而为之,是适与笑不自主也。”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宣云:“由此观之,凡事皆非己所及排,冥冥中有排之者。今但当安于所排,而忘去死化之悲,乃入于空虚之天之至一者耳。”
〔一〕“始”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成云:“意而,古之贤人。”郭云:“资者,给济之谓。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成云:“必须己身服行,亦复明言示物。”许由曰:“而奚为来轵?而,汝也。轵同只。补只,说文“语已词也”。武按:“ 躬服仁义”句,乃为人之所为,即人之君子也。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宣云:“如加之以刑然。” 补周礼司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注:“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劓,截其鼻也。”释文:“黥,其京反。劓,鱼器反。” 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途乎?”成云:“恣睢,纵任也。转徙,变化也。”按:言汝既为尧所误,何以游乎逍遥放荡、纵任变化之境乎?补释文:“遥荡,王云‘纵散也’。恣,七咨反。睢,郭、李云‘许维反’。”武按:天地篇:“圣人之治天下,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此文“遥”字,似当作“摇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宣云:“言虽不能遵途,愿涉其藩篱。”许由曰:“ 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补释文:“与音豫,下同。黼音甫。黻音弗。观,古乱反。”成云:“盲者,有眼睛而不见物;瞽者,眼无眹缝,如鼓皮也。作斧形谓之黼,两己相背谓之黻。”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成云:“无庄,古之美人,为闻道故,不复庄饰,而自忘其美色。” 据梁之失其力,成云:“据梁,古之多力人,为闻道守雌故,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成云:“黄帝有圣知,亦为闻道故,能忘遣其知。”皆在鑪捶之间耳。释文:“捶,本又作锤。”成云:“鑪,灶也。锤,锻也。三人以闻道契真,如器物假鑪冶打锻以成用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宣云:“乘,犹载也。黥劓则体不备,息之补之,复完成矣。天今使我遇先生,安知不使我载一成体以相随邪?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司马云:“●,碎也。”卢文弨云:“说文作●,亦作□。隶省作●。”成云:“素秋霜降,碎落万物,非有心断割而为义;青春和气,生育万物,非有情恩爱而为仁。 ” 补释文:“●,子兮反。”武按:吾师乎,指以下所言为师,即道也。“●万物”二句,为天之所为也,且针对上“躬服仁义”句而矫正之。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成云:“ 万象之前,先有此道,而日新不穷。”按:语又见前。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成云:“天覆地载,以道为原,众形雕刻,咸资造化,同禀自然,故巧名斯灭。”此所游已。”宣云:“应上游。” 补上数语,与上文“夫道有情有信”节义同,故此之所游,即游于道也。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补或谓仁义深而礼乐浅,仁义内而礼乐外,其忘也,应自浅而深,自外而内,本文不然,疑有倒误。淮南道应训,文与此同,惟先忘礼乐,仁义次之,似当据正。武曰:不然。仁义之施由乎我,礼乐之行拘于世。由乎我者,忘之无与人事;拘于世者,忘之必骇俗情。是以孟孙之达,且进世知;孟、琴之歌,遂来面诮。此回所以先忘仁义而后忘礼乐,盖先易而后难也。淮南误倒,当 据此以正之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 何谓也?”曰:“回坐忘矣。”司马云:“坐而自忘其身。”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 ”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成云: “堕,毁废。黜,退除。”补释文:“蹴,子六反,崔云‘变色貌。’堕,许规反,徐待果反。”离形去知,宣云:“总上二句。”○补堕肢体,离形也;黜聪明,去知也。即以刑为体也。同于大通,成云:“冥同大道。” 补奚侗曰:“大当作化。下文‘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即分释此两句。淮南道应训正作‘洞于化通’。”此谓坐忘。”补如此,可谓天之君子矣。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宣云: “无私心。”化则无常也。宣云:“无滞理。”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尔诚贤乎!吾亦愿学。极赞以进回。 补注“愿学”,非。说苑指武篇孔子曰“吾所愿者,颜氏之计。吾愿负衣冠而从颜氏子也”,即此“请从而后 ”之谓也。又在宥篇云“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可作此节参证。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雨三日以往为霖。 补左隐九年:“春,王三〔一〕月,大雨霖以震,书始也。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尔雅释天〔二〕:“久雨谓之淫。淫谓之霖。”子舆曰: “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崔云:“不任其声,惫也。”成云:“趋,卒疾也。” 补释文:“裹音果。食音嗣。”成云:“任,堪也。”崔云:“趋举其诗,无音曲也。”子舆入〔 三〕,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成云:“歌诗似有怨望,故惊怪问其所由。”曰:“ 吾思乎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知命所为,顺之而已。
〔一〕“三”原作“正”,据左传改。
〔二〕“释天”原误“释文”,据尔雅订正。
〔三〕“入”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应帝王第七 郭云:“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 正郭说非。“帝王”二字,须活看。如徐无鬼篇“鸡●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之帝、德充符篇“而王先生”之王,若作实字诂之,则所谓应帝王者,言修道养气之功,至乎其极,与帝王之义相应,盖寓言也。如谓非寓言,而实言上古帝王治天下之道,上古之治天下者,莫过于伏羲、神农、黄帝。伏羲画八卦,作甲子,教市易,结绳而为网罟;神农作耒耜,教稼穑,尝百草;黄帝制衣裳,造宫室,作五兵营阵,半生征讨,致肌色皯●,五情爽惑:皆为任知任事之尤者也。如篇中所言以己为牛马,游心于无,不知谁何,食豕如人,块然独以形立,无为事任,无为知主,而谓执此道以治天下,可臻羲、黄之盛,虽擅龙、施之辩,亦不能言其理矣。惟视为修道养气之寓言,则圆通无碍。盖帝王者,寓言乎篇中之 “太冲”。太冲为阴阳二气集合成和之名,和则德之实也。缮性篇云:“夫德,和也。”德充符篇云:“德者,成和之修也。”又云:“和豫通。”吕氏春秋云:“ 王者,天下之所往也,往则通矣。”管子兵法篇:“通德者王。”是以王寓言和豫通而为太冲也。说文云:“ 帝者,谛也。”“谛者,审也。”书尧典传,其疏云: “举事审谛,故谓之帝也。”篇中“鲵桓之审为渊”,喻修道者所养之气,审谛于集虚而为太冲也。故“鲵桓之审”一段,可作“帝”字之解义,而“帝王”二字,即太冲之寓言也。则阳篇云:“阴阳,气之大。”阴阳冲和,故谓太冲。太,大也。老子曰:“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此处盖以王寓太冲之大也。且也,太冲为修道养气之极,帝王为天下人民之极;太冲虚,为气所集,帝王尊,为人民所归;太冲莫胜,帝王之势亦莫胜。故特寓之以题篇也。极则无复可言,故内篇即以此而 终焉。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见齐物论。 补天地篇:“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武按:“知 ”字为篇中骨干,通贯全篇,故首为揭出,而结之以“ 无为知主”。本节之以己为马牛,三节之游淡,合漠,顺自然,四节之游于无有,五节之不知谁何,食豕如食人,末节之浑沌,皆不为知主也。本节之藏仁要人,二节之经式义度,四节之物彻疏明,五节之神巫预知,末节之倏、忽凿窍,皆为知主也。知北游篇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据此,可晓然于本篇知与不知之义矣。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一〕。释文:“尸子云:‘蒲衣八岁,舜让以天下。’崔云:‘ 即被衣,王倪之师也。’淮南子曰:‘啮缺问道于被衣〔二〕。’”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而,汝。有虞氏不及泰氏。成云: “泰氏,即太昊伏羲也。” 补淮南览冥训“然犹未及虙戏氏之道也”,其下云:“当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语意与此同。虙戏,古通伏羲。成谓泰氏即伏羲,盖本此也。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崔云:“怀仁心以结人也。”宣云:“非人者,物也。有心要人,犹系于物,是未能超出于物之外。” 补徐无鬼篇:“驰其形性,潜之万物。”此之藏仁要人,驰其形性也;未始出于非人,潜之万物也。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司马云:“徐徐,安稳貌。于于,无所知貌。”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成云:“或马或牛,随人呼召。” 补天道篇老子曰:“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呼牛呼马,名也。名者,人为也,非真也。故逍遥篇云“圣人无 名 ”。马牛也者,物也。然秋水篇云“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是人亦物也。德充符篇云“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也”,列子黄帝篇云“和者大同于物”,佛书之“无差别心”,“无我相”,“无众生相”,均此义也。其知情信,成云:“率其真知,情无虚伪。” 补秋水篇“是信情乎”,成云:“ 信,实也。”此言其知之情为实。实者,真也。知真,故所得亦真,与下句为一气。其德甚真,郭云:“任其自得,故无伪。”而未始入于非人。” 宣云:“浑同自然,毫无物累,未始陷入于物之中。” 补至人和同万物,而非入也。入之云者,驰其形性,凝滞于物,而心为之累者也。此段重在知、德、性、真四字。虽自以为马牛,然有一真我在,是为真德。彼怀仁要人,纯出人为之伪,其知非信,虽曰得人,非真得也。
〔一〕“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二〕王氏引释文,据王氏原刻补。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 ”李云:“日中始,人姓名,贤者也。 ”崔本无“日”字,云:“中始,贤人也。”俞云:“ 日〔一〕犹言日者也。义见左文七年、襄二十六年、昭七年、十九年传。”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司马云:“出,行也。 ”王念孙云:“经式义度,皆谓法也。义读为仪,古字通。” 正焦竑云:“经之式,义之度,皆所以正人。 ”林云铭云:“经常之法式,义理之制度,如三纲五常,皆所以正人也。”二说义并如字读,非不可通。天下篇云:“以义为理。”林说“义理”字亦合,似不必改读。天运篇云:“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如“ 义”“法”互易,则为“礼法义度”,义亦无所出入,足证改“仪”之不必矣。且“义”字于此处最适。释名:“义,裁制事物使各宜也。”说文“度,法制也”,亦有裁制义。上文“以己出”,独裁也;下文“人孰敢不听”,以其独裁而惧之也。上节藏仁以要人,此则出法以制人,其治更出有虞氏之下。必如是,然后与上节不复。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成云:“以己制物,物丧其真,是欺诳之德,非实道。” 补反映上文“其德甚真”句。 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涉海而凿为河。 补说文:“涉,徒行厉水也。”徒行涉海,非惟不达,且必陷溺矣。凿河所以通海,今涉海以凿河,是倒道而行也,为下“正而后行”之反喻。而使□负山也。 补此非□力所能也,为下“确乎能其事者”之反喻。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用法,是治外也。正而后行,正其性而后行化。 补言不治外而正内。德充符篇:“正生以正众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李云:“确,坚也。”宣云:“不强人以性之所难为。” 正言不强人以力之所不能为,如使□负山之类也。天地篇:“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二〕举而不失其能。”文子自然篇:“故圣人举事,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有一功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即举者不重也;能称其事,即为者不难也。”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成云:“矰,网。鼷鼠,小鼠。神丘,社坛。”宣云:“物尚有知如此。” 补释文: “矰,则能反。鼷音兮。熏,香云反。”而曾二虫之无知!”曾是人之无知。不如二虫乎! 补言出己私意,立法制人。二虫犹知避害,曾是人不如二虫,而不知避为治者之法网乎!此答“孰敢不听而化诸”。
〔一〕“日”字,据王氏原刻补。
〔二〕“拔”原作“援”,据天地篇原文改。
天根游于殷阳,崔云:“地名。 ” 补李云:“殷,山名。殷山之阳。”成同。至蓼水之上,李云:“蓼水,水名。”补释文:“蓼音了。”成云:“蓼水,在赵国界内。”适遭无名人而问焉,补成云:“遭,遇也。”武按:老子曰:“道常无名。”此无名人,即寓言道也。夫人而无名,则呼牛呼马,无不可者,上所谓“ 其知情信,其德甚真”也。大宗师篇“夫道有 情有信”,故曰“无名人”寓言道也。“名”亦本篇重要字,与“知”字同贯全篇。盖名出于知,无知则无名。首节之自以为马牛,此之无名人,四节之有莫举名,六节之名实不入,皆言无名也,末节则以“无为名尸”结之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俞云:“释诂:‘豫,厌也。’楚辞惜诵‘行婞直而不豫兮’,王注:‘豫,厌也。’此怪天根之多问,犹云何不惮烦也! ” 正俞说非。多问方可谓之不惮烦,此为适遭初问,连下祇二问,俞乃谓怪其多问为不惮烦,不免颟顸。尔雅释诂:“豫,安也。”夫道在无为,老子曰:“为者败之。”今天根问为天下,其不安处即在一“为”字。彼人且无名,奈何向之问为乎!况所问之为在天下乎!宜乎无名人斥之去,而辟其问之不安也。以下至“感予之心为”,明己之无为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 人,偶也,详大宗师篇。 正“人,偶 ”,非,正语亦详大宗师篇。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成云:“莽眇,深远。”按:谓清虚之气若鸟然。 补释文:“莽,莫荡反。眇,妙小反。 ”武按:逍遥游篇“适莽苍”,成云:“郊野之缘,遥望之不甚分明也。”释文:“莽,莫郎反。”集韵音茫,义亦与茫同。成所谓郊野之色者,释苍也,苍盖草色也;遥望不明者,释莽也,谓茫茫然也。就远地言,则用“莽苍”;就高空言,则用“莽眇”。庚桑楚篇:“ 藏身不厌深眇而已。”博雅:“眇,远也。”然则莽眇者,望之不甚分明之深远处也。此句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