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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衡校释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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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禀篇

  国语韦昭注曰:“禀,受也。”恢国篇曰:“初禀以为,王者生禀天命。”盼遂案:卷十九恢国篇云:“论衡初禀以为,王者生禀天命。”案即此篇之解题也。

  人生性命当富贵者,初禀自然之气,养育长大,富贵之命效矣。

  文王得赤雀,尚书中侯我应曰:(据玉函山房辑佚书。)“周文王为西伯,季秋之月,甲子,赤鸟衔丹书,入丰郭,止于昌户,王乃拜稽首受最曰:‘姬昌,苍帝子,亡殷者纣也。’”又见墨子非攻下、尚书帝命验。(史周本纪正义引。)吕氏春秋应同篇述此事,作“
赤乌”,与武王火流为乌事相混,盖“鸟”“乌”字误。竹书云:“
在帝辛三十二年。”金楼子兴王篇云:“四十三年春正月庚子朔。”武王得白鱼赤乌,泰誓:(据孙星衍辑。)“太子发升于舟,中流,白鱼入于王舟,王跪取,出涘以燎之。既渡,至于五日,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又见春秋璇玑玲、大传五行传、史记周本纪、汉书董仲舒传、终军传、王逸楚辞注。后汉光武纪注引尚书中侯云:“鱼长三尺。”金楼子兴王篇云:“长一尺四寸。”儒者论之,以为雀则文王受命,鱼乌则武王受命,汉书董仲舒传载其对策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郑注泰誓曰:(诗思文疏。)“白鱼入舟,天之瑞也。鱼无手足,象纣无助。白者,殷正也。天意若曰:‘以殷予武王,当待无助。今尚仁人在位,未可伐也。’得白鱼之瑞,即变称王,应天命定号也。有火为乌,天报武王以此瑞。书说曰:“乌有孝名,武王率父大业,故乌瑞臻。’”文、武受命于天,天用雀与鱼乌命授之也。天用赤雀命文王,文王不受,天复用鱼乌命武王也。元命包曰:“西伯既得丹书,于是称王,改正朔。”洛诰郑注:“文王得赤雀,武王俯取白鱼,受命皆七年而崩。”皮锡瑞曰:“仲任所引,乃今文家博士之说,虽仲任不取其义,然可见今文家说与郑说同。”

  若此者,谓本无命于天,脩己行善,善行闻天,天乃授以帝王之命也,故雀与鱼乌,天使为王之命也,王所奉以行诛者也。如实论之,非命也。如儒者言,是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故曰非命。命,谓初所禀得而生也。人生受性,则受命矣。性命俱禀,同时并得,非先禀性,后乃受命也。何以明之?

  弃事尧为司马,注见吉验篇。居稷官,故为后稷。史记周纪:“
舜曰:‘弃,尔居稷。’(今史记、周语“居”并依讹孔尚书误改作“后”,今据列女传改。诗思文疏引郑曰:“汝居稷官”,与论衡句同,并可证讹孔之妄。)号曰后稷。”五经异义曰:“稷是田正。”汉百官表注应劭曰:“后,主也。为此稷官之主也。”曾孙公刘居邰,公刘为稷曾孙,史周纪、大雅郑笺说同,但古今人表有“庆节” ,云“公刘子,汤时人。”鬻子曰:“汤得庆诅。”庆诅即庆节。吴越春秋亦以公刘为夏时人,则其与远距尧、舜时稷,不止三四代也。后徙居邠。史周纪:“公刘子庆节国于豳。”后孙古公□甫三子:孟子赵注、吕氏春秋审为篇高注并云:“□父号古公。”诗疏引中候稷起法曰:“□父以字为号。”是□父本无 号。惠栋曰:“古公,故公也。说文‘古,故也。’谷梁传云:‘ 逾年不即位,是有故公也。’犹言先王先公。”下文云:“太王古公”,仲任盖亦以为号。太伯、仲雍、季历。季历生文王昌。昌在襁褓之中,张华博物志曰:“襁,织缕为之,广八寸,长丈二,以约小儿于背上。”韦昭汉书注:“□,若今时小儿腹衣。 ”圣瑞见矣。史记周纪正义曰: “尚书帝命验云:‘季秋之月,甲子,赤爵衔丹书入酆,止昌户,其书’云云。此盖圣瑞。”按:此说未确,赤爵之瑞,在文王为西伯时。周本纪云:“太任生昌,有圣瑞。”则瑞在初生,故仲任据以为说。盖即雒书灵听云“苍帝姬昌,日角鸟鼻”,帝王世纪云“龙颜,虎眉,四乳”之义。(并见史正义。)故古公曰:“ 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于是太伯知之,知古公欲立王季以传昌。乃辞之吴,文身断发,说苑奉使篇:“剪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子者,将避水神也。”淮南泰族篇注:“越人以箴刺皮为龙文,所以为尊荣之也。”又原道篇注:“文身刻画其体,纳墨其中,为蛟龙之状也。”以让王季。事详四讳篇。文王受命,谓此时也,天命在人本矣, 谓在初生之时。太王古公见之早也。

  此犹为未,当作“末”。盼遂案:“未”为“末”之误字。异虚篇“此尚为近”与此同一文法。末者,晚也。言文王昌在襁褓之中,圣瑞见,太王古公知之已晚,实则文王在母体之中早已受命也。骨相篇云“形状末也”,“末”亦讹作“未”。文王在母身之中已受命也。谓受命母体中,即四乳、龙颜之瑞。王者一受命,内以为性,外以为体。体者,面辅骨法,说文:“□ ,颊也。”“辅”借字。广雅:“辅谓之颊。”生而禀之。吏秩百石以上,续汉书百官志:“三老游徼,秩百石。”百官表师古注:“汉制,一百石者,月俸十六斛谷。”王侯以下,百官志:“皇子封王。”又云:“列侯承秦爵,以赏有功。后诸王得推恩分众子土,国家为封,亦为列侯。”郎将大夫,百官表:“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有 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又曰:“中郎有五官、左、右三将,郎中有车、户、骑三将。”又曰:“郎中今属官有大夫,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以至元士,百官志:“公府掾,比古元士、三命者也。”外及刺史太守,百官表:“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承相遣史分刺州,武帝置部刺史。”又曰:“郡守,秦官,掌治其郡,景帝时更名太守。”居禄秩之吏,禀富贵之命,生而有表见于面,有骨法之表候。故许负、姑布子卿辄见其验。见骨相篇。仕者随秩迁转,迁转之人,或至公卿,命禄尊贵,位望高大。王者尊贵之率,汉人“率”通作“帅”。高大之最也。生有高大之命,其时身有尊贵之奇,初生之时。古公知之,见四乳之怪也。文王四乳,见骨相篇。夫四乳,圣人证也,在母身中,禀天圣命,岂长大之后,脩行道德,四乳乃生?以四乳论望羊, 武王望羊,见骨相篇。亦知为胎之时已受之矣。刘媪息于大泽,梦与神遇,遂生高祖, 见吉验篇。此时已受命也。光武生于济阳宫,夜半无火,内中光明。吉验篇云:“室内自明。”军下卒苏永“ 军”,吉验篇作“马”。谓公(功)曹史充兰曰: 朱曰:“公”,当从吉验篇作“功”,各本并误。“此吉事也,毋多言!”事见吉验篇。“此吉事也”,吉验篇以为王长孙语。后汉光武纪论、蔡邕济阳宫碑、东观汉记并同。此文系之充兰,失之。此时已受命〔也〕。“ 也”字据上文例增。独谓文王、武王得赤雀鱼乌乃受命,非也。

  上天壹命,王者乃兴,不复更命也。得富贵大命,自起王矣。何以验之?富家之翁,赀累千金,生有富骨,治生积货,下“生”疑当作“产” 。命禄篇:“治产贫富。”“治产不富。”至于年老,成为富翁矣。夫王者,天下之翁也,禀命定于身中,犹鸟之别雄雌于卵壳之中也。卵壳孕而雌雄生,盼遂案:“孕”为“孚”之误字。日月至而骨节彊,彊则雄,自率将雌。雄非生长之后,或教使为雄,然后乃敢将雌,盼遂案:“雄非”之“雄” 为衍字。此言雄彊自能将雌,非待生长之后也。世人熟于雌雄成言,遂沾“雄”字耳。此气性刚彊自为之矣。夫王者,天下之雄也,其命当王,王命定于怀妊,犹富贵骨生,(有)鸟雄卵成也。孙曰:“有”字衍。非唯人、鸟也,万物皆然。草木生于实核,出土为栽蘖,尔雅释诂:“哉,始也。”“哉”与“栽”同,故出土萌芽为栽。芽米谓之蘖。稍生茎叶,成为长短巨细,皆由实核。王者,长巨之最也。依上文例,“王”上疑挩“夫”字。朱草之茎如针,续博物志曰:“朱草状如小桑,栽长三四尺,枝叶皆丹,汁如血,朔望生落如蓂荚,周而复始,可以染绛,黼黻成文章。”抱扑子金丹篇:“朱草状似小枣,长三四尺,枝叶皆赤,茎似珊瑚。喜生名山岩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援神契曰:“德至草木,则朱草生。”(礼运孔疏。)紫芝之栽如豆,成为瑞矣。王者禀气而生,亦犹此也。

  或曰:“王者生禀天命,及其将王,天复命之。犹公卿以下,诏书封拜,乃敢即位。赤雀鱼乌,上天封拜之命也。天道人事,有相命使之义。”

  自然无为,天之道也。命文以赤雀,武以白鱼,是有为也。管仲与鲍叔分财取多,事见史记管晏列传。鲍叔不与,管仲不求,谓不求其同意。内有以相知,视彼犹我,取之不疑。圣人起王,犹管之取财也。“管”下疑有“仲”字。朋友彼我无有授与之义,“ 有”字疑写者误增。“无授与之义,”与下“有命使之验”相对为文。上天自然,有命使之验,是则天道有为,朋友自然也。当汉〔高〕祖斩大蛇之时,“ 高”字今以意增。斩大蛇,已见吉验篇。谁使斩者?岂有天道先至,而乃敢斩之哉?勇气奋发,性自然也。夫斩大蛇,诛秦杀项,说文:“殊,断也。”字通作“诛”。谓断绝秦祀也。高祖未杀降王子婴,训诛杀,非。同一实也。荀子正名篇:“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周之文、武受命伐殷,亦一义也。高祖不受命使之将,说文:“将,帅也。”“帅”、“●”字通。●,先导也。独谓文、武受雀鱼之命,误矣。

  难曰:“康叔之诰曰:各本作“ 康王之诰”,今从崇文本校改。段玉裁曰:“‘王之’ 二字衍。或云‘王’当作‘叔’。”皮锡瑞曰:“今文尚书‘康王之诰’有但作‘康诰’二字者。(据史记周本纪。)此引康诰之文,作“康王之诰”,自属误衍二字,然亦当以二篇皆云‘康诰’,故致误也。”晖案:康诰,周公戒康叔而作。此引即周公诰语,非出于康叔。“康叔之诰”四字,知目其篇。变康诰为康叔之诰者,嫌与另一康诰不别。彼变称康王之诰,此变称康叔之诰,义正同。后人不审,妄改“叔”作“王”耳,非衍 “王之”二字也。‘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尚书康诰之词。蔡沈传“冒” 字上属“怙”字为句,妄也。赵岐孟子尽心下篇注引书亦以“冒闻于上帝”为句。书君奭篇亦有此语。胡广侍中箴:“勖闻上帝,赖兹四臣。”讹孔传亦以“冒闻” 连读。戴钧衡曰:“‘冒闻’犹‘上闻’、‘升闻’之义。”休,喜也。如无命史(使),“ 史”为“使”之坏字。上文云:“有相命使之义,”又云:“有命使之验。”经何为言‘天乃大命文王’ ?”

  所谓“大命”者,非天乃命文王也,圣人动作,天命之意也,与天合同,若天使之矣。尚书大传曰:“天之命文王,非啍啍然有声音也。文王在位,而天下大服,施政而物皆听,令则行,禁则止,动摇不逆天之道,故曰天乃大命文王。”为仲任所本,今文说也。书方激劝康叔,勉使为善,故言文王行道,上闻于天,天乃大命之也。诗曰“乃眷西顾,此惟予度”,大雅皇矣文。刘先生曰:“度” ,毛作“
宅”。仲任引今文作“度”。汉书韦玄成传臣瓒注:“古文宅、度同。”潜夫论班禄篇引 “宅”亦作“度”。晖按:潜夫论宋、元本作“
度”,王谟本误作“宅”。“予” ,毛作“与”。冯登府曰:“齐、鲁诗并作予。”诗大东毛传:“睠,反视也。”睠、眷字同。毛传:“宅,居也。”陈奂曰:“‘宅居’与‘度居’同。西土有安居下民之道,故天眷而与之。”其说非也。古文作“与宅”,今文作“予度”,字别义殊。予,天自谓。度,究度。周书祭公解:“皇皇上帝度其心。”是其义。潜夫论班禄篇引诗释之曰:“究度而使之居。”则“度” 不训“居”。朱彬经传考证曰:“言天睠焉西顾,惟此为帝所度。所谓简在帝心,与有虞殷自天,帝度其心,义并同。”其说是也。二王并习今文,所引盖三家诗遗说也。与此同义。天无头面,眷顾如何?人有顾睨,睨,邪视也。以人效天,事易见,故曰“眷顾”。“天乃大命文王”,眷顾之义,实天不命也。何以验之?“夫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自“大人”至此,易干卦文言之词。如必须天有命,乃以从事,安得先天而后天乎?“而”犹“与”也。 以其不待天命,直以心发,故有先天后天之勤;“ 勤”,疑“动”之误。言合天时,故有不违奉天之文。盼遂案:此文当是以其不待天命,直以心发,故有先天后天之言;动合天时,故有不违奉天之文。后人误“动”作 “勤” ,又误与“言”字互倒,遂拮据鲜通矣。论语曰: “大哉!尧之为君!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泰伯篇述孔子之词。集解引孔曰:“则,法也。美尧能法天而行化。”王者则天不违,奉天之义也。推自然之性,与天合同,是则所谓“大命文王”也。自文王意,“自”字疑在“意”上,与下句一律。文王自为,非天驱赤雀,使告文王,云当为王,乃敢起也。然则文王赤雀,及武王白鱼,非天之命,昌炽佑也。仲任以初兴之瑞为佑。见宣汉篇、恢国篇。

  吉人举事,无不利者。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来,黯然谐合,若或使之。出门闻告(吉),孙曰:“告”为“吉”形误。卜筮篇云:“犹吉人行道逢吉事,顾睨见祥物。”与此意同。吴说同。顾睨见善,自然道也。文王当兴,赤雀适来;鱼跃乌飞,武王偶见,非天使雀至、白鱼来也,吉物动飞,而圣遇也。 “圣”下疑挩“人”字。指瑞篇云:“ 圣人圣物,生于盛衰,圣王遭出,圣物遭见,(今本挩误,校见彼篇。)犹吉命之人,逢吉祥之类也,其实相遇,非相为出也。”与此意同。白鱼入于王舟,王阳曰:“偶适也。”汉书:“王吉,字子阳。”时人称为王阳。汉书王尊传、杨泉物理论(意林引。)并云“王阳。”此述王阳语,不见本传。白鱼入于王舟,为武王伐纣之瑞,岂子阳论其事欤?光禄大夫刘琨,后汉书儒林传、陈留耆旧传(御览八六八。)并作“昆”。前为弘农太守,虎渡河,光武皇帝曰:“偶适自然,非或使之也。”俞曰:后汉书本传:“诏问昆曰:‘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弘农,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对曰:‘偶然耳。’”此以昆对光武语为光武之言,盖传闻之失,当以史为正。故夫王阳之言“适”,光武之曰“偶”,可谓合于自然也。

    本性篇

  章炳麟辨性上篇:“儒者言性有五家:无善无不善,是告子也。善,是孟子也。恶,是孙卿也。善恶混,是杨子也。善恶以人异殊上中下,是漆雕开、世硕、公孙尼、王充也。”

  情性者,人治之本,礼乐所由生也。故原情性之极,礼为之防,乐为之节。白虎通礼乐篇:“礼所以防淫佚,节其侈靡;乐所以崇和顺,比物饰节。”性有卑谦辞让,故制礼以适其宜;情有好恶喜怒哀乐,故作乐以通其敬。盼遂案:悼厂云:“‘敬’疑是‘和’字之讹。庄子天下篇‘ 乐以德和’,又荀子乐论篇于乐与和之说尤多,不应王氏独异也。”礼所以制,乐所为作者,情与性也。 孙曰:此承上制礼作乐而言,疑当作“ 礼所以为制,乐所以为作者,情与性也”。今本残脱,文义不明。晖按:孙说非也。玉篇:“以,为也。”为,亦犹“以”也。详经传释词。上言“所以”,下言“ 所为”,互文也。此承上为文,意谓所以制礼作乐者,因欲适性之宜,通情之敬也。文义甚明。若依孙说,以礼因性故曰制,乐因情故曰作,殊失王氏之旨。须颂篇:“礼者上所制,故曰制;乐者下所作,故曰作。”是礼所以为制,乐所以为作者,初非因“性”与“情”也。盼遂案:“所为”犹“所以”也,为、以古通用。“ 乐所为作”,即乐所以作也。孙氏改为“礼所以为制,乐所以为作”,失辞矣。昔儒旧生,着作篇章,莫不论说,莫能实定。

  周人世硕艺文志:“世子二十一篇,名硕,陈人也。七十子之弟子。”此云周人,与汉志异。以为“人性有善有恶,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旧校曰:一有“无固”字。 〔恶〕性,(恶)养而致之则恶长。”孙曰:本作“恶性,养而致之则恶长”,与上“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对文。今作“性恶”,盖误倒也。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引 此,正作“ 恶性”,知宋本尚未倒也。晖按:孙说是也。玉海五三引亦作“恶性”。又按:以下文例之,此文盖述世子语。如此,则〔情〕性各有阴阳,“ 性”上旧校曰:一有“情”字。陈世宜曰:玉海五三引正有“情”字。晖按: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引无“情 ”字,岂与揖玉海时所据本不同邪?善恶在所养焉。故世子作养〔性〕书一篇。陈世宜曰:玉海五三引“养”下有“性”字,当据补。晖按: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卷五引无“性”字。密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艺文志:“宓子十六篇。注:名不齐,字贱。孔子弟子。”赵策作服子。颜氏家训书证篇:“虙子贱,俗字为‘宓’,或复加‘山’。”史记弟子传:“漆雕开,字子开。”郑玄曰:“鲁人。”家语弟子解云:“蔡人,字子若。”艺文志、人表并作“漆雕启”,盖名启,字子开。史公避景帝讳,家语不足据。汉志儒家:“漆雕子十三篇。注:孔子弟子漆雕启后。”云其后者,盖书为后人记启说也。又:“公孙尼子二十八篇。注:七十子之弟子。” 隋志注:“似孔子弟子。”三书并佚,马国翰有辑本。 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恶。孟子告子篇:“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盖即谓此辈。近人陈钟凡诸子通谊下、论性篇以世硕之伦谓性善恶混,非也。扬雄主善恶混,世硕主有善有恶,两者自异。故仲任以世硕颇得其正,而扬雄未尽性之理。

  孟子作性善之篇,孟子外书有性善篇,赵岐以为后世依讬者。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乱之也。”以下文“孙卿作性恶之篇,以为‘人性恶,其善者伪也’”例之,知此述孟子语。谓人生于天地,皆禀善性,长大与物交接者,旧校曰:一有“欲”字。放纵悖乱,不善日以生矣。

  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时,无有不善也。微子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尚书微子篇 “孩”作“刻”。此作“孩 ”者,今文经也。示儿编十三以为仲任误引经文,失之。纣为孩子之时,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恶不出众庶,长大为乱不变,故云也。刘先生曰:陈乔枞云:“论衡称‘微子曰’者,目尚书之篇名,非以此为微子之言也。‘微子睹其不善之性’句,‘微子’下脱一‘父’字。”魏源云:“‘微子睹其不善之性’句,‘微子’字误,当作‘父师’。”他若王氏尚书后案、江氏尚书集注、刘氏尚书集解,并斥仲任此说为谬。段玉裁云:“此今文尚书,‘刻’字作‘孩’,其说如此。但古文尚书,此语出父师口,仲任系诸微子,疑今文尚书多‘微子若曰’四字。”孙星衍云:“充时犹见古文尚书章句,当本欧阳、夏侯之义。”愚以为仲任今文经师,本书所引尚书说,多本之夏侯、欧阳旧义,至可宝贵。既释云“纣为孩子之时,微子睹其不善之性”,则“微子”二字不误,亦非尚书篇名,孙说得其谊,余并臆说,不可从也。孙星衍曰:“‘性恶不出众庶’者,释名云:‘出,推也,推而前也。’言其资质不能在众庶之前。”羊舌食我初生之时,左昭二十八年传,羊舌食我作“杨食我”。杜预曰:“食我,叔向子,伯石也。”晋语八韦注同。列女传作“伯硕”。“石”、“硕”古通。叔姬视之,列女传八:“叔姬,羊舌子之妻,叔向、叔鱼之母。”俞曰:左昭三年传正义曰:“世族谱云:‘羊舌氏,晋之公族也。羊舌,其所食邑名。’”唯言晋之公族,不言出何公也。今以此文证之,叔向之母姬姓,则羊舌氏非晋公族。洪亮吉曰:世族谱云:“叔向,晋之公族。” 今论衡云向母姬姓,是向之父取于同姓也。列女传、潜夫论并云叔向母为叔姬。及堂,闻其啼声而还,曰:“其声,豺狼之声也,野心无亲。非是莫灭羊舌氏。 ”遂不肯见。及长,祁胜为乱,食我与焉。盼遂案:一本“祁”上有“与”字,非也。下文明有“与 ”字,读去声,参与也。浅人不察,因误 于上句沾“与”字,有床上安床之嫌矣。国人杀食我,羊舌氏由是灭矣。左昭二十八年传: “祁胜与邬臧通室,祁盈执之。胜使人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盈之臣乃杀胜。晋杀祁盈,及食我。食我,祁盈之党,助乱,故杀之。”此文似谓食我为祁胜党,列女传同,与左氏违异。“祁”上旧校曰:一有“与”字。晖案:列女传八,正作“及长,与祁胜为乱,晋人杀食我。”为此文所本。“食我与焉”句,疑为注语,误入正文,校者则删此“与”字。纣之恶,在孩子之时;食我之乱,见始生之声。孩子始生,未与物接,谁令悖者?丹朱生于唐宫,“生”,通津本误作“土”,此从天启本、钱、黄、郑、王各本改。尧封于唐,故曰唐宫。见吉验篇注。商均生于虞室,尧典:“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疏引皇甫谧曰:“今河东太阳山西虞地是也。”水经河水注四:“軨桥东北有虞原,原上道东,有虞城,尧妻舜以嫔于虞者也。”妫汭与虞,于地为一,道元既前载妫汭出于历山,此纪误也。盼遂案:“土”为“出” 之误字。草书“出”字作●,故易相淆。程荣本作“生 ”,亦通。唐、虞之时,可比屋而封,见率性篇注。所与接者,必多善矣,二帝之旁,必多贤矣,然而丹朱傲,商均虐,并失帝统,历世为戒。且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而眸子了,心浊而眸子眊。孟子离娄篇:“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赵注:“ 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 ”人生目辄眊了,眊了禀之于天,不同气也,非幼小之时了,长大与人接乃更眊也。更,变也。黄震曰:“孟子以眸子观人正否。眸子禀于天不同,与性善说自异。”性本自然,善恶有质,孟子之言情性,未为实也。

  然而性善之论,亦有所缘。(或仁或义,性术乖也;动作趋翔,性识诡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刘先生曰:“或仁或义”上,疑脱“人禀天地之性,怀五常之气”十一字。“动作趋翔”下,疑敓“或重或轻” 四字。下文可证。晖按:“或仁”以下五十九字,原为下文,误夺在此。“性善之论,亦有所缘”,乃就孟子之说,推原其义。下“一岁婴儿”云云,正证成性善之论。下“告子之言,亦有缘也”,举“诗曰”以证之; “性恶之言,亦有缘也,”举婴儿无推让之心以证之,与此文例正同。此五十九字,乃谓人本有善恶之质,以水土物器身形为比,与孟子善性之说,义正相反。则与 “亦有所缘”义不相贯,其证一。下文自“人禀天地之性”,至“天性然也”,与此文全同。一篇之中,重出如许文字,而义又别无所讬,文理不通,其证二。“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句,与上句义不相属。仁义动作,只言及性,白黑长短,只言及形,所云:“水土”无指。下文有“九州田土之性,水潦清浊之流”,故以“ 水土”承之。则知当次于彼,而错于此也。其证三。一岁婴儿,句上旧校曰:一有“告子曰” 字。晖案:不当有,说已见上。无争夺之心,长大之后,或渐利色,“渐”义,见率性篇注。狂心悖行,由此生也。

  告子与孟生同时,墨子公孟篇有告子。孟子告子篇赵注:“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尝学于孟子。”赵氏盖隐据墨子而以两者为一人。王应麟、洪颐楫说并同。孙诒让曰:“以年代校之,墨子书告子,自与墨子同时。后与孟子问答者,当另为一人。 ”阎若璩、毛奇龄并谓浩生不害,非告子,赵注自相矛盾,而云名不害。朱子亦沿其误。其论性无善恶之分,譬之湍水,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夫水无分于东西,犹人〔性〕无分于善恶也。“人 ”下当有“性”字。此文正论人性。下文“夫告子之言,谓人之性与水同也。使性若水,可以水喻性”。明此文正以性 喻水,非以人喻水也。今本此文“人”下脱“性”字,则仲任之论,失所据矣。孟子告子篇:“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正作“人性”,是其切证。“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孟子告子篇作“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世说新语卷下之下注引孟子同此。疑所见本若是。赵注:“湍者,圜也。谓湍湍潆水也。”

  夫告子之言,谓人之性与水同也。使性若水,可以水喻性,犹金之为金,木之为木也。人善因(固)善,恶亦因(固)恶,两“因”字并为“ 固”字形近而误。“人善固善,恶亦固恶”,乃仲任所谓上下两品者。下文“极善极恶,非复在习,圣化贤教,不能复移”,即此人有固善固恶之义。若作“因”,则失其旨。上文:“性本自然,善恶有质。”下文:“ 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是善恶之质,乃禀受不同,故人性有固善固恶。初禀天然之姿,受纯壹之质,故生而兆见,善恶可察。无分于善恶,可推移者,谓中人也,不善不恶,须教成者也。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论语雍也篇。告子之以决水喻者,徒谓中人,不指极善极恶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篇。夫中人之性,在所习焉,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也。至于极善极恶,非复在习,故孔子曰: “惟上智与下愚不移。”论语阳货篇。 性有善不善,圣化贤教,不能复移易也。孔子,道德之祖,诸子之中最卓者也,说文:“
卓,高也。”而曰“上智下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实也。

  夫告子之言,亦有缘也。诗曰:“彼姝之子,何以与之。”亦见率性篇,上“之”字,作“者”。其传曰:“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朱则赤。”已注率性篇。夫决水使之东西,犹染丝令之青赤也。丹朱、商均已染于唐、虞之化矣,然而丹朱傲而商均虐者,至恶之质,不受蓝朱变也。

  孙卿有反孟子,作性恶之篇,汉避宣帝讳,改“荀”为“孙”,名况,时人尊号曰“卿 ”。以为“人性恶,其善者,伪也”。见荀子性恶篇。性恶者,以为人生皆得恶性也;伪者,长大之后,勉使为善也。荀子正名篇:“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此义正合。杨注以“伪”为“矫”,失之甚也。

  若孙卿之言,人幼小无有善也。“ 小”下疑有“之时”二字。上文“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时,无有不善也”,与此文法一律。 〔后〕稷为儿,刘先生曰:意林、御览八二三引“ 稷”上有“后”字。今据增。以种树为戏;种,殖。树,莳也。史记周纪:“弃为儿时,其游戏好种树麻菽,及长,遂好耕农。”孔子能行,以俎豆为弄。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石生而坚,兰生而香。〔生〕禀善气,长大就成,孙曰:“禀”上脱“生”字。“长大”之义,即承“生”字言之。意林引有“生”字。当据补。朱、吴说同。故种树之戏,为唐司马;注见吉验篇。俎豆之弄,为周圣师。禀兰石之性,故有坚香之验。夫孙卿之言,未为得实。

  然而性恶之言,〔亦〕有缘也。孙曰:“有”上当有“亦”字。上云“孟子之言情性,未为实也。然而性善之论,亦有所缘。”又云:“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实也。夫告子之言,亦有缘也。”并有“ 亦”字。一岁婴儿,无推让之心,见食,号欲食之;睹好,啼欲玩之。长大之后,禁情割欲,勉厉为善矣。刘子政非之曰:“如此,则天无气也。阴阳善恶不相当,则人之为善,安从生?”未知何出。义亦不明。

  陆贾曰:“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之谓道。”严可均铁桥漫 稿五:“今新语十二篇无此文。论衡但云陆贾,不云新语,或当在汉志之二十三篇中。”晖案:案书篇:“新语皆言君臣政治得失。”是新语乃政务之书,今存见者正如是。此引,则论性命,故不在其中。

  夫陆贾知人礼义为性,人亦能察己所以受命。以上下文例求之,此二句,乃复述引语,揭明其义。下“ 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云云,则抒己见。是此文当作“ 夫陆贾之言,谓人礼义为性”,与下文“若仲舒之言,谓孟子见其阳,孙卿见其阴也”;“夫子政之言,谓性在身而不发,情接于物”,文同一律。盖“之”以声误为“知”,校者则妄删“言谓”二字,遂使此文无复述引语之句,而与前后文例不符矣。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恶者,虽能察之,犹背礼畔义。“ 畔”、“叛”字通。义挹于善,义不明。不能为也。盼遂案:次“ 义”字涉上文而衍。“挹于善不能为”,即下“性恶不为,何益于善”之意,加“义”字则不通。故贪者能言廉,乱者能言治。盗跖非人之窃也,庄跷刺人之滥也,非,亦刺也,读作“诽”。明能察己,口能论贤,性恶不为,何益于善?陆贾之言,未能得实。陆贾所云,只为知善,不足明性善。性善、知善自异。方苞原人上明性善之说,举元凶劭、柳璨临刑时语以证之。不知人智类能明善恶之分,故性恶之口,时出善言。其义早为陆生所发,亦早为仲任所破。

  董仲舒览孙、孟之书,作情性之说曰:“天之大经,一阴一阳;人之大经,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孝经援神契:“性生于阳以理执,情生于阴以系念。”(御览八八一。)说文:“情,人之阴气,有欲者;性,人之阳气,性善者也。”白虎通情性篇:“性者阳之施,情者阴之化。人禀阴阳气而生,故内怀五性六情。”并与董氏 义同。阴气鄙,阳气仁。文选东京赋注引广雅曰:“鄙,固陋不惠。”盐铁论针石篇:“ 争而不让,则入于鄙。”师古曰:“鄙,谓不通。”非也。钩命决曰:“情生于阴,欲以时念也。性生于阳,以就理也。阳气者仁,阴气者贪,故情有利欲,性有仁也。”(白虎通引。)曰性善者,是见其阳也;谓恶者,是见其阴者也。”情性篇未见,今传春秋繁露已佚其大半矣。一曰:“非篇名。”繁露深察名号篇、实性篇尚见其旨。深察名号篇曰:“人之诚有贪有仁,仁贪之气,两在于身。天有阴阳之施,身亦有贪仁之性,与天道一也。”又曰:“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阴阳也。”又汉书董仲舒传:“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师古曰:“仁鄙,性也。”

  若仲舒之言,谓孟子见其阳,孙卿见其阴也。处二家各有见,可也;处,犹审度辨察也。见经义述闻卷三十一、俞樾读法言。不处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恶,未也。“情性”二字不当重出。仲舒正论“
性生于阳,情生于阴”,非“不处人情性”也。“情性有善有恶”,正仲任所主,非为“ 未也”。是二字重出,则文义不通。“不处人情性有善有恶未也”十一字为句。奇怪篇“言其不感动母体,可也;言其开母背而出,妄也。”与此文例正同。夫人情性,同生于阴阳,其生于阴阳,有渥有泊。玉生于石,有纯有駮;情性〔生〕于阴阳,安能纯善?刘先生曰:“情性于阴阳”,义不可通。“情性”下疑脱“
生”字。上文:“夫人情性同生于阴阳,其生于阴阳,有渥有泊。”“情性”下并有“生 ”字,是其证也。盼遂案:“性”下当有“生”字。仲舒之言,未能得实。

  刘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告子曰:“生之谓性。”荀子正名篇曰:“生之所以然谓之性。”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王制疏引孝经说曰:“性者,生之质。”义与子政并同。定性之质,众说同归;其质若何,所见纷矣。在于身而不发;情,接于物而然者也,(
出)形〔出〕于外。孙曰:“出形 ”当作“形出”,下文并作“形出”可证。乐记曰:“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为子政所本。形外,则谓之阳;不发者,则谓之阴。”

  夫子政之言,谓性在身而不发。情接于物,形出于外,故谓之阳;性不发,不与物接,故谓之阴。夫如子政之言,乃谓情为阳,性为阴也。与仲舒义违。不据本所生起,不依据性所禀受者。苟以形出与不发见定阴阳也。“ 苟”犹“但”也。见经传释词。“形出”与“不发”,并承述上文,“见”字疑传写误增。必以形出为阳,性亦与物接,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集解引马曰:“造次,急遽也。颠沛,僵仆也。 ”谓虽急遽僵仆,不离于性也。恻隐不忍,(不忍)仁之气也;“不忍”二字,衍文,盖写者重出也。“恻隐不忍,仁之气也”,与下“卑谦辞让,性之发也”文法一律。下“恻隐卑谦,形出于外” ,正分承此文。若“不忍”二字未衍,则“恻隐”二字乃成副词。当以“不忍”承之,而不当以“恻隐”也。是其证。卑谦辞让,性之发也,有与接会,故恻隐卑谦,形出于外。谓性在内,不与物接,恐非其实。不论性之善恶,徒议外内阴阳,理难以知。且从子政之言,以性为阴,情为阳,夫人禀情(性),“ 情”当作“性”,人性禀受于天,本书时见此义。命义篇“禀得坚强之性”,“禀性软弱者”,率性篇“君子小人,禀性异类乎”,本篇下文“禀性受命”,“人禀天地之性”,并作“禀性”,是其证。竟有善恶不也?
不”读作“否”。

  自孟子以下,至刘子政,鸿儒博生,闻见多矣,然而论情性竟无定是。唯世硕、(儒)公孙尼子之徒, 先孙曰:“儒”字衍。汉书艺文志儒家云:“世子二十一篇,名硕。公孙尼子二十八篇。”上文亦云:“周人世 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颇得其正。由此言之,事易知,道难论也。酆文茂记,杨曰:“酆”读作“丰 ”。繁如荣华;恢谐剧谈,汉书扬雄传晋灼注:“剧,疾也。”剧谈,疾言也。甘如饴密,未必得实。

  实者,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谓性无善恶,是谓人才无高下也。禀性受命,同一实也。无形篇:“用气为性,性成命定。”命有贵贱,性有善恶。谓性无善恶,是谓人命无贵贱也。九州田土之性,禹贡郑注曰:“地当阴阳之中,能吐生万物者曰土,据人工作力竞得而田之则曰田。”尔雅释文引李曰:“田,陈也,谓陈列种谷之处。”善恶不均,故有黄赤黑之别,上中下之差;禹贡曰:“兖州,厥土黑坟,厥田为中下。徐州,厥土赤坟,厥田为上中。雍州,厥土惟黄壤,厥田为上上。”水潦不同,故有清浊之流,东西南北之趋。人禀天地之性,怀五常之气,注见物势篇。或仁或义,性术乖也;动作趋翔,或重或轻、性识诡也。礼记乐记:“声音动静,性术之变。”疏:“性术,性之道路。”后汉书马融传论:“识能匡欲者鲜矣。”李注:“识,性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此十九字,据上文补。自“九州田土”以下,正论水土物器形性不同,故以此文结之。今夺入上文,遂使此义未足。率性篇曰:“禀气有厚泊,故性有善恶”,即“善恶禀异”之义。

  余固以孟轲言人性善者,“固” 读作“故”。中人以上者也;孙卿言人性恶者,中人以下者也;扬雄言人性善恶混者,法言修身篇曰:“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中人也。韩愈原性全袭此义。若反经合道,经,常也。公羊桓十一年传:“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行权有道。”陆淳春秋微旨序曰:“事或反经,而志协于道。”则可以为教;尽性之理,则未也。

    物势篇

  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如郑注易坤灵图云:“天故生圣君。”此言妄也。

  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后汉书孔融传,融与祢衡曰: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持论正同。盼遂案:吴承仕曰:“问孔篇云:‘犹人之娶也,主为欲也,礼义之言,为供亲也。’”后汉书孔融传路粹奏融曰:“融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物寄□中,出则离矣。’”今考文举之放言,殆本诸仲任斯论欤?且夫妇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然则人生于天地也,犹鱼之(生)于渊,虮虱之(生)于人也,刘先生曰:御览九一一引作“犹鱼生泉,虮虱生于人也”。两“之”字并作“生”,正与上句“人生于天地”之义相承,疑当从之。因气而生,种类相产。朱校元本“种”作“众” 。万物生天地之间,皆一实也。

  传(或)曰: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刘先生曰:此仲任设论之辞,非所谓儒者传书语也。“传 ”当作“或”,字之误耳。若此,论事者何故云盼遂案:自此至“文不称实,未可谓是也”凡十五句,皆难者相驳诘之辞,主“天地故生人”之论也。“若”字上脱“难曰”二字。论衡于论辩之文,例不省曰字。“ 天地为鑪,万物为铜,阴阳为火,造化为工”乎?贾谊语,见汉书本传。义本庄子大宗师。案陶冶者之用火烁铜燔器,故为之也;盼遂案:吴承仕曰:“贾谊鵩鸟赋曰:‘天地为鑪,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论衡虽本于彼,要亦相承之旧物,故李善注引庄子语释之。”而云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耳,可谓陶冶者不故为器,而器偶自成乎?夫比不应事,未可谓喻;文不称实,未可谓是也。

  曰:是喻人禀气不能纯一,若烁铜之下形,“ 形”读作“型”。雷虚篇曰:“冶工之消铁,以土为形,燥则铁下。”淮南修务篇曰:“纯钧、鱼□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盼遂案:吴承仕曰:“ 形假为型。说文:‘型,铸器之法也。’下文云‘模范为形’正同。”燔器之得火也,非谓天地生人与陶冶同也。(兴)喻人皆引人事。“兴” 字于义无取,疑涉上文“与”字伪衍。盼遂案:兴、喻同意。周礼大司徒曰皆兴注:“兴者,讬事于物。”论语“诗可以兴”注:“引譬连类也”。此兴、喻同类之证。黄氏谓“兴”为衍字,失之。人事有体,不可断绝。陶冶一事,有“可故作”与“不可故生”二象,不可剖截为二,故曰“不可断绝”。下文“头目手足”,即喻此义。以目视头,头不得不动;以手相足,“相”亦视也。足不得不摇。目与头同形,手与足同体。今夫陶冶者,初埏埴作器,老子注:“埏,和也。”又释文:“埴,黏土也。”必模范为形,“ 范”,“笵”之假字。说文:“笵,法也。”众经音义二玄应曰:“以土曰型,以金曰镕,以木曰模,以竹曰笵。一物材别也。”故作之也;燃炭生火,必调和鑪灶,故为之也。及铜烁不能皆成,器燔不能尽善,不能故生也。

  夫天不能故生人,则其生万物,亦不能故也。天地合气,物偶自生矣。夫耕耘播种,故为之也;及其成与不熟,偶自然也。何以验之?如天故生万物,当令其相亲爱,不当令之相贼害也。招魂王注:“
贼亦害也。”

  或曰:五行之气,春秋繁露五行相生篇:“天地之气,合而为一,分为阴阳,判为四时,列为五行。行者行也,其行不同,故谓之五行。”白虎通五行:“行者,欲言为天行气之义也。”淮南本经篇注:“五行,金木水火土也。水属阴行,火为阳行,木为燠行,金为寒行,土为风行。五气常行,故曰五行。”三说义同。洪范孔疏:“谓之行者,在天则五气流行,在地世所行用也。”于“气行”之外,又备“用行 ”之义。而于左昭二十五年传疏则曰:“五物为世所用行,故谓之五行。”是废“气行”旧说,非也。天生万物。谓天行气生物。白虎通五行篇:“水位在北方,北方者,阴气在黄泉之下,任养万物。水之为言准也,养万物平均有准则也。木在东方,东方者,阳气始动,万物始生。木之为言触也,阳气动跃,触地而出也。火在南方,南方者,阳在上,万物垂枝。火之为言委随也,言万物布施;火之为言化也,阳气用事,万物变化也。金在西方,西方者,阴气始起。金之为言禁也,言秋时万物阴气所禁止也。土在中央,土之为言吐也,主吐含万物。”(今本白虎通多脱误,此依月令疏引正。)以万物含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更相贼害。万物各禀一行。月令郑注曰:“
麦实有孚甲,属木。(吕览孟春纪、淮南时则篇注,并云属金。)菽实孚甲坚合,属水。(淮南注属火。)稷,五谷之长,属土。麻实有文理,属金。黍秀舒散,属火。”又云:“羊,火畜也。(吕览、淮南注土畜。)鸡,木畜。(淮南注属火。)牛,土畜。犬,金畜。彘,水畜。”洪范五行传行、畜配象与郑同。孔颖达曰:“阴阳取象多涂,故午为马,酉为鸡,不可一定。”水、火、金、木、土, 即相刻之次。白虎通五行篇:“五行所以相害者,天地之性。众胜寡,故水胜火也;精胜坚,故火胜金;刚胜柔,故金胜木,专胜散,故木胜土;实胜虚,故土胜水也。”

  曰:天自当以一行之气生万物,令之相亲爱,不当令五行之气反使相贼害也。

  或曰:欲为之用,故令相贼害;贼害相成也。故天用五行之气生万物,人用万物作万事。不能相制,不能相使;不相贼害,不成为用。金不贼木,木不成用;火不烁金,金不成器,故诸物相贼相利。含血之虫,相胜服,相啮噬,相啖食者,皆五行〔之〕气使之然也。
行”下意增“之”字。上下文并作 “五行之气”可证。

  曰:天生万物,欲令相为用,不得不相贼害也,则生虎狼蝮蛇及蜂虿之虫,众经音义二引三苍曰:“蝮蛇色如绶文,文间有鬐鬣,鼻上有针,大者长七八尺,有牙,最毒。”广雅释虫:“虿,蝎也。”毒虫。皆贼害人,天又欲使人为之用邪?且一人之身,含五行之气,故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五行之道也。“五行”旧作“五常” ,各本误同。吴曰:崇文局本改作“五行之道”是也。乐记“道五常之行”,郑注云:“五常,五行也。”正义以木仁、金义等释之,此论义同。晖按:朱校元本正作“五行之道”,今据正。易干凿度:“孔子曰:‘八卦之序成立,则五气变形,故人生而应八卦之体,得五气以为五常。’”按:五气即五行之气。潜夫论相列篇曰:“一人之身,而五行八卦之气具焉。”盼遂案:“ 五常,五常之道也”,无义,疑当是“五藏,五行之道也。”五经异义引今文尚书欧阳说:“
肝,木也。心,火也。脾,土也。肺,金也。肾,水也。”又引古文尚书说:“脾,木也。肺,火也。心,土也。肝,金也。肾,水也。”此五 藏与五行相关之道。仲任治今文欧阳、夏侯尚书,故应有是论议。下文云:“五藏在内,五行气俱。”正与此语相承。五藏在内,五行气俱。白虎通情性篇:“人生而应八卦之体,得五气以为常,仁义礼智信是也。人本含六律五行气而生,故内有五藏六府。五藏,肝心肺肾脾也。元命苞曰:‘肝者木之精,肺者金之精,心者火之精,肾者水之精,脾者土之精。 ’”此今文欧阳尚书说。郑注月令、高注淮南时则训同。五经异义,载古尚书说:“脾,木也。肺,火也。心,土也。肝,金也。肾,水也。”仲任今文家,知主前说。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怀五行之气,辄相贼害;一人之身,胸怀五藏,自相贼也?一人之操,行义之心,自相害也?“行”疑为“仁”字形讹。且五行之气相贼害,含血之虫相胜服,其验何在?

  曰:“曰”上疑有“或”字,方与前文一律,此乃或者之言。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丑、未,亦土也,丑禽牛,未禽羊也。木胜土,故犬与牛羊为虎所服也。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蛇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马也。水胜火,故豕食蛇;火为水所害,故马食鼠屎而腹胀。蔡中郎集月令问答云:“凡十二辰之禽,五时所食者,必家人所畜,丑牛,未羊,戌犬,酉鸡,亥豕而已。其余龙虎以下,非食也。”王应麟曰:“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午为马之证也。‘季冬出土羊’,丑为牛之证也。”困学纪闻集证曰:“干凿度,孔子曰:‘复表日角。’郑注云: ‘表者,人体之章识也。名复者,初震爻也。震之体在卯,日出于阳,又初应在六四,于辰在丑为牛,牛有角,复入表象。’是丑为牛之证。史记陈世家,周太史筮敬仲完,卦得观之否,云:‘若在异国,必姜姓。’正义曰:‘六四变此爻是辛未,观上体巽,未为羊,巽为女,女乘羊,故为姜。’是未为羊之证。九家 易注说卦曰:‘
犬近奎星,盖戌宿值奎也。’是戌为犬之证。易林坤之震亦云:‘三年生狗,以成戌母。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曰:“吴在辰位龙,故小城南门上作龙。越在巳地,其位蛇也,故南大门上有木蛇。” 以上皆十二生肖配辰见诸传籍者。间有出于汉前。赵氏陔余丛考据论衡此文,谓始自后汉。陈树德曰:“书史:‘相如作凡将篇,妙辩六律,测寻二气,采日辰之禽,屈伸其体,升伏其势,像四时之气,为之兴降,曰气候直时书。后汉东阳公徐安子,搜诸史籀,得十二时书,皆像神形也。’许慎说文解支干之字,皆以阴阳之气说之,盖因气候直时书义也。日辰之禽,屈伸其体以像之,只‘巳’、‘亥’可见,余则递变而不可究矣。” 杨慎曰:“子鼠丑牛十二属之说,自然之理,非后所能为。观篆字‘巳’作蛇形,‘亥’作豕形,余可推矣。 ”方以智曰:“以十二生肖配十二辰,为人命所属,或曰皆不全之物。子鼠,目少光,齿利。丑牛,少齿,四蹄,足生骨四岐,实两交剪蹄也。寅虎,短项,五爪最利。卯兔,缺唇,四蹄,耳长。辰龙,亏聪,五爪,小耳。巳蛇,无足,双舌。午马,亏胆,独蹄,圆蹄也。未羊,乙木上视,亏瞳,四蹄。申猴,亏脾,五爪。酉鸡,隐形,无外肾,亏小肠,四爪。戌犬,亏大肠,善走。亥猪,无筋,谓强筋也。”又引王逵曰:“子为阴极,幽潜隐晦,配鼠,藏迹。午为阳极,显阳刚健,配马快行。丑为阴,俯而慈爱,配牛舐犊。未为阳,仰而秉礼,配羊跪乳。寅三阳,阳胜则暴,配虎性暴。申三阴,阴胜则黠,配猴性黠。卯酉为日月二门,二肖皆一窍。兔舐雄毛则孕,感而不交也。鸡合踏而无形,交而不感也。辰巳阳极而变化,龙为盛,蛇次之,故龙蛇配辰巳,龙蛇者,变化之物也。戌亥阴敛而物守,狗为盛,猪次之,故狗猪配戌亥,狗猪者,圈守之物也。”近人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释支干曰:“十二辰文字,其义可知者,如‘子’当作‘●’,丑为爪,寅为矢,辰为耨,‘巳’当作‘子’,午为索,未为穗,酉为壶尊,戌为戊。其不可知者,则‘卯’当读‘刘’,申有重义,当属孳乳,亥象异献之形,但不知‘二首六身’ 为何物。辰龙巳蛇之说,为在十二肖兽输入之后。十二肖兽,始见论衡物势、言毒、讥日三篇。新莽嘉量铭‘巳’已作“●”,酷似蛇形,则西汉时已有之。印度、巴比伦、埃及均有之。殆汉时西域诸国仿巴比伦之十二宫而制定,再向四周传播。其入中国,当在汉武帝通西域时。”

  曰:审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亦有不相胜之效。广雅释言:“
效,验也”。“效”、“效”字通。此书效多训验,后不再出。午,马也。子,鼠也。酉,鸡也。卯,兔也。水胜火,鼠何不逐马?金胜木,鸡何不啄兔?亥,豕也。未,羊也。丑,牛也。土胜水,牛羊何不杀豕?巳,蛇也。申,猴也。火胜金,蛇何不食狝猴?“狝猴”即“●猴”。广雅释兽:“猱狙,●猴也。”“狝”转为“母”,说文:“为,母猴也。”“母”又音转为“马”。犹呼“母 ”为“妈”也。马猴今语犹存。马有大义,如马蓝、马蓟之类。初学记引孙炎尔雅注:“猱,母猴也。”吴都赋刘逵注:“猱似猴而长尾。”狝猴者,畏鼠也。啮狝猴者,犬也。鼠,水。狝猴,金也。水不胜金,狝猴何故畏鼠也?戌,土也。申,猴也。盼遂案:当是“申,金也”,与上下文义方合。星禽之说,非此所施。土不胜金,猴何故畏犬?阎若璩曰:“独不及辰之禽龙。”今按十二生肖,此见十一,龙见言毒篇。彼文曰:“辰为龙,巳为蛇。”

  东方,木也,其星仓龙也;占经二三引淮南天文训许注:“木冒地而生也。”说文:“ 木冒地而生,东方之行。”高诱注:“木色苍,龙顺其色也。”盼遂案:“仓”当为“苍”之讹脱。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也,其星朱鸟也;高注:“朱鸟,朱雀也。”梦溪笔谈曰:“朱雀,或谓鸟朱者,或谓之长离,或云鸟即凤也。”朱亦栋群书札记曰: “谓朱鸟即凤鸟者是。”北方,水也,其星玄武也。玄武,龟也。 天有四星之精,文耀钩曰:“东宫苍帝,其精为龙。南宫赤帝,其精为朱鸟。西宫白帝,其精白虎。北宫黑帝,其精玄武。”(史记天官书索隐。)李巡曰:“大辰,苍龙宿。”史记正义曰:“柳八星为朱鸟。南斗六星,牵牛六星,并玄武之宿。”天官书:“参为白虎。”降生四兽之体,含血之虫,以四兽为长。大戴礼易本命及乐纬(礼运疏。)曰:“羽虫三百六十,凤凰为长。毛虫三百六十,麟为之长。甲虫三百六十,龟为之长。鳞虫三百六十,龙为之长。”礼运曰:“麟凤龟龙,谓外四灵。”并以麟属西方金。此云“白虎”者,五经异义曰:“公羊说,麟木精。左氏说,麟中央轩辕大角之兽。陈钦说,麟是西方毛虫。许慎谨按,礼运云:‘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龙,东方也。虎,西方也。凤,南方也。龟,北方也。麟,中央也。郑駮云:古者圣贤言事,亦有效,三者取象天地人,四者取象四时,五者取象五行,今云四灵,则当四时,明矣。虎不在灵中,空言西方虎,麟中央,得无近诬乎。”仲任则同许说。取象于天,虎为金行,故属西方,乃本淮南天文训。其义较郑氏取象四时为长。又按:苍龙、朱鸟、玄武并言兽。上文云: “其禽虎也。”遭虎篇云:“虎亦诸禽之雄也。”讲瑞篇云:“野禽并角。”指瑞篇云:“凤凰麒麟,仁圣禽也。”是应篇云:“一角之羊,何能圣于两角之禽。” 讥日篇云;“子之禽鼠。”是于毛虫之兽,而谓之禽。所以然者,曲礼“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正义曰:“尔雅云:‘二足而羽谓之禽,四足而毛谓之兽。’今鹦鹉是羽曰禽,猩猩四足而毛,正可是兽,今并云‘禽兽’者,凡语有通别,别而言之,羽则曰禽,毛则曰兽。所以然者,禽者,擒也,言鸟力小,可擒捉而取之。兽者,守也,言其力多,不易可擒,先须围守,然后乃获,故曰兽也。通而为说,鸟不可曰兽,兽亦可曰禽。故鹦鹉不曰兽,而猩猩通曰禽也。故易云:‘王用三驱失前禽。’则驱走者亦曰禽也。又周礼司马职云:‘大兽公之,小禽私之。’以此而言, 则禽不必皆鸟也。又康成注周礼(冢宰庖人。)云:‘凡鸟兽未孕曰禽。’周礼又云:‘以禽作六挚,卿羔,大夫雁。’白虎通云:‘禽者,鸟兽之总名。’(今本佚,御览九一四亦引。)以此诸经证禽名通兽者,以其小兽可擒,故得通名禽也。”按:孔疏以兽可通名禽,是也。说文云:“禽,走兽总名。”谓禽不可通名兽,则非。曲礼朱鸟、玄武、青龙、白虎,郑注谓之四兽,正与仲任此文同,可证。孔氏于彼疏云:“朱雀是禽,而总言兽者,通言耳。”其说得之。盖兽为鸟兽昆虫之通称。考工记云:“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四兽含五行之气最较着,案龙虎交不相贼,鸟龟会不相害。

  以四兽验之,以十二辰之禽效之,五行之虫以气性相刻,则尤不相应。

  凡万物相刻贼,含血之虫则相〔胜〕服,“ 服”上疑脱“胜”字。上文云:“含血之虫,相胜服,相啮噬。”又云:“五行之气相贼害,含血之虫相胜服。”并其证也,至于相啖食者,自以齿牙顿利,顿读作“钝”。□力优劣,“□” ,俗“筋”字。动作巧便,巧便,捷速也。气势勇桀。桀犹强也。说文:“□,从入、桀。桀,黠也。军法入桀曰□” ,段注:“凡黠者必强。入桀者以弱胜强。”是桀有强义。儒增篇“人桀于刺虎,怯于击人。”桀亦犹强也。 若人之在世,势不与适,适读作 “敌”。力不均等,自相胜服。以力相服,则以刃相贼矣。夫人以刃相贼,犹物以齿角爪牙相触刺也。力强角利,势烈牙长,则能胜;气微爪短,(诛)胆小距顿(铢),杨曰:“诛”恐是“味”字。刘盼遂曰:“诛”为“铢”之误字。淮南鸿烈齐俗训:“其兵戈铢而无刃。”注:“楚人谓刀顿为铢。”广雅释诂:“诛,钝也。”是“爪短”与“距铢”为骈辞,“顿”字实“铢”字之旁注,后人误羼入正文,复讹 “铢”为“诛”。晖按:杨说非,刘说是也。盼遂案:吴承仕曰:“‘诛’当作‘咮’。咮,鸟口也。此句仍有误文,无可据校。”“诛”为“铢”之误字。淮南子齐俗 训:“其兵戈铢而无刃。” 注:“楚人谓刃顿为铢。”广雅释诂:“铢,钝也。” 是“爪铢”与“距顿”为骈辞,“短”字自“铢”之旁注,后人误羼正文耳,亟宜刊去。杨守敬校云:“诛为咮之误字。”误与吴同。则服畏也。人有勇怯,故战有胜负,胜者未必受金气,负者未必得木精也。孔子畏阳虎,却行流汗,未知何出。亦见言毒篇。盼遂案:畏阳虎事,各书无考,疑仲任用庄子盗跖篇事,而误记为阳虎也。盗跖篇曰:“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茫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与仲任此文甚为吻合也。阳虎未必色白,孔子未必面青也。白,西方色,金也。青,东方色,木也。金刻木,故云。鹰之击鸠雀,鸮之啄鹄雁,庄子齐物论释文司马彪曰:“
鸮,小鸠。”毛诗草木疏云:“大如班鸠,绿色。”未必鹰鸮生于南方,而鸠雀鹄雁产于西方也,南方火,西方金。火刻金,故云。自是□力勇怯相胜服也。刘先生曰:勇可以相胜服,而怯不可以相胜服,御览九二六引此文“怯”作“壮”,于义为长,疑当从之。晖按:今本不误。相者,兼辞也。相胜服,“相胜”、“相服”也。对承“勇怯”二字,怯者服,而勇者胜也。上文“力不均等,自相胜服”,勇怯即力不均之义。御览误也。

  一堂之上,必有论者;一乡之中,必有讼者。讼必有曲直,论必有是非,非而曲者为负,是而直者为胜。亦或辩口利舌,辞喻横出为胜;或诎弱缀跲,蹥蹇不比者为负。孙曰:“缀”盖“踬”之借字。说文:“踬,跲也。”缀、踬声纽同。晖案:“缀 ”为“●”之借字。“缀”、“●”并从“●”声。广雅释诂二:“●、蹶,跳也。”释诂三:“□,败也。 ”庄子人间世:“为颠而灭,为崩而蹶。”说文:“蹶,僵也。”曲礼郑注“蹶,行遽貌。”蹶、□并从“● ”声,与“●”并在古音十五部,音同义通,并为遽行貌,义转为仆踬。不必读作“踬”也。礼记中庸:“言前定则不跲。”即此“缀 跲”之义。郑注:“跲,踬也。”正义曰:“字林云:‘跲,踬也。’踬谓倒蹶也。将欲发言,豫前思定,然后出口,则言得流行,不有踬蹶也。”“缀跲”与“蹥蹇”义稍违异,“缀跲”为言不前定而败,犹遽行而仆也。“ 蹥蹇”则为口吃而不能遽谈。易蹇卦六四爻:“往蹇来连。”释文:“蹇,序卦皆云‘难也’。连,马云:‘ 亦难也。’郑云:‘迟久之义。’”汉书序传:“纷屯 □与蹇连兮。”屯□、蹇连,并艰险义。倒言则为“连蹇”。汉书扬雄传解嘲曰:“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连蹇”谓口吃也。(此从王先谦说。)口吃亦为言之难。众经音义一引通俗文曰:“言不通利谓之謇吃。”列子力命篇:“●●凌谇。”张注:“●●,讷涩之貌。”方言:“●,吃也。或谓●。”郭注:“语● 难也。”蹇、謇、●、●字并通。“比”,汉书诸侯王表注云:“相接次也。”“不比”,谓话断续不接。盼遂案:“缀”为“●”之借字。方言:“●,短也。” 郭注:“蹶●,短小貌。”广雅亦云:“●,短也。” 故与“跲”为同类。孙氏谓“缀”为“踬”借,于音理违矣。吴承仕曰:“‘缀’读为无尾屈之屈,短也,亦以‘●’为之。淮南子人间训:‘愚人之思●。’高注:“●,短也。’正本此。”以舌论讼,犹以剑戟斗也。利剑长戟,手足健疾者胜;顿刀短矛,手足缓留者负。

  夫物之相胜,“夫”旧作“天” ,今据各本正。或以□力,或以气势,或以巧便。小有气势,口足有便,则能以小而制大;大无骨力,“ 骨力”于义未安,疑为“筋力”之误,上文并作“筋力 ”。说文:“力,筋也,治功曰力。”角翼不劲,则以大而服小。鹊食猬皮,史记龟筴传:“猬辱于鹊。”说苑辨物篇曰:“鹊食猬。”续博物志云:“猬能跳入虎耳,见鹊便自仰腹受啄。”淮南说山篇曰:“鹊矢中猬。”“中”,杀也。未验实否。博劳食蛇,方以智曰:“伯劳,苦吻鸟也。字又作‘伯鹩’、‘伯赵’、‘博劳’,即䴗鳺姑苦也。夏小正作‘伯鹩’,诗疏作‘博劳’。郭璞注 尔雅曰:‘䴗,似鶷●而大。’张华曰:‘伯劳形似鸲鹆,鸲鹆喙黄,伯劳喙黑。’许慎曰: ‘鸲鹆似鵙有帻。’张、许说则似百舌,郭说则似苦鸟。鵙单栖鸣则蛇结,而百舌不能制蛇,当以郭说为正。则今之苦吻子也。如鸠黑色,以四月鸣曰苦苦,又名姑恶,俗以妇被姑苦死而化。”晖按:伯劳喜食虫,食蛇未验。吕氏春秋仲夏纪高注:“伯劳夏至后,应阴而杀蛇,磔之于棘,而鸣于上。”与仲任说同。猬、蛇不便也。蚊虻之力,不如牛马,意林、御览九四五引并作“蚊□不如牛马之力。”较今本义长。蚊虻无力可言也。牛马困于蚊虻,说文□部:“□,啮人飞虫,以昏时出,俗作蚊。□,啮牛虫。”“虻”,“□”俗字。国语楚语:“譬如牛马处暑之既至,□●之既多,而不能掉其尾。”说苑曰: “蚊□走牛羊。”蚊虻乃有势也。鹿之角,足以触犬,狝猴之手,足以搏鼠,广雅释诂: “搏,击也。”然而鹿制于犬,狝猴服于鼠,角爪不利也。燕山录曰:(续博物志。)“ 猿有手可以捕鼠,而制于鼠,鹿有角可以触犬,而制于犬。”故十年(围)之牛,孙曰:“十年”于义无取,“十年”当作“十围”,盖围残为韦,又误为年。意林,御览八九九、事类赋二二引并作“围”。刘先生曰:御览八九0引亦作“围”。为牧竖所驱;长仞之象,意林引“长”作 “数”。为越僮所钩,盼遂案: “长仞”,意林引作“数仞”是也。“长”与“数”草书形近。无便故也。故夫得其便也,则以小能胜大;无其便也,则以彊服于羸也。羸,弱也。

    奇怪篇

  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诗生民疏引五经异义:“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左氏说,圣人皆有父。谨案:尧典‘以亲九族’,即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尧安得九族而亲之。礼谶云:“唐五庙”,知不感天而生。玄之闻也,诸言感生得无父,有父则不感生,此皆偏见之说也。商颂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谓娀简吞鳦子生契,是圣人感生,见于经之明文。刘媪是汉太上皇之妻,感赤龙而生高祖,是非有父感神而生者也?天气因人之精,就而神之,又何多怪?”许慎于说文亦主感生说,曰:“古之神圣人母,感天而生子。”此称儒者,三家诗及公羊说也。禹母吞薏苡而生禹,故夏姓曰姒;御览皇亲部一、续博物志引礼含文嘉曰:“禹母脩己吞薏苡而生禹,因姓姒氏。”路史后纪十二注,引书帝命验云:“白帝以星感。脩纪山行,见流星贯昴,感生姒戎文命禺。”孝经钩命诀云:“命星贯昴,脩纪梦接生禺。”□母吞燕卵(子)而生 □,“燕卵”当作“燕子”。下诸“燕卵”字并同。因吞薏苡而生则姓苡,(此从诘术篇。作 “姒”,疑非其旧。)因吞燕子而生则姓子,取意正同。下文云:“以周‘姬’况夏、殷,亦知‘子’之与‘ 姒’,非燕子薏苡也。”正作“燕子”。若作“燕卵” ,则当有“卵者,子也”之训,而殷姓子之义乃明;今无“卵者,子也”之文,则知此文原作“燕卵”,不作 “燕子”。诘术篇、讲瑞篇、恢国篇述此事,并作“燕子”。日抄引此文及下文“燕卵,鸟也”,又“遭吞薏苡、燕卵、履大人迹也”,并作“燕子”,俱为切证。 故殷姓曰子;史记殷本纪:“简狄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姓子氏。”集解引礼纬曰:“祖以玄鸟生子也。”御览八三引尚书中候云:“玄鸟翔水,遗卵于流, 娀简食吞,生契封商。”注:“玄鸟,燕也。”“□”,古“契”字。汉书古今人表作“□”。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故周姓曰姬。褚少孙续三代世表引诗传(
索隐谓即诗纬。)曰:“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姊妹浴于玄丘水,有燕衔卵堕之,契母吞之生契,姓曰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后稷无父而生,姜嫄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生后稷,姓曰姬氏,姬者本也。”余见吉验篇注。盼遂案:此说本之春秋繁露三代改制篇。实则“迹”古音在支部,“姬”古音在之部,绝不相通。汉文支、之不分,故仲任得附会之,谓“姬”之音出于“迹”矣。吴承仕曰:“
周本纪号曰后稷,别姓姬氏。集解引礼纬曰:‘祖以履大迹而生。’裴骃引礼纬以说姬姓,然则论衡亦本纬文矣。”

  诗曰:“不坼不副”,是生后稷。大雅生民文。毛传:“言易也。凡人在母,母则疾,生则坼副灾害其母,横逆人道。”说文引诗作“不●不□” ,云:“●,裂也。副,判也,籀文作□。”林羲光诗经通解曰“‘坼’读为‘●’。“坼”篆作“●”,从 “●”得声。“副”读为“幅”,幅者横也。“不●不幅”,谓子生不逆不横,而毛诗误作“不坼不副”。凡子在胞中,以头向下为顺,而俗见则谓头本居上,以孕满十月,始转向下。后稷未及期而生,宜有逆生横生之事,今不然者,故为周人所惊。”赵氏吾亦庐稿义同。许慎训“●”为“裂”,与毛诗同。并古文说也。下引说云:“后稷顺生。”是读“●”为“逆”,盖三家义也。说者又曰:“禹、□逆生,闿母背而出;淮南修务篇高注“禹母脩己惑石而生。禹折胸而出。契母有娥氏之女简翟吞燕卵而生契,愊背而出。”路史后纪十二注引蜀王本纪:“禹母吞珠孕禹,坼(路史误“拆 ”,此从初学记。)□而生于涂山”。御览八二引世纪:“脩己吞神珠薏苡,胸坼而生禹。”又三七一引世纪:“简狄浴玄丘之水,燕遗卵,吞之,剖背生契。”春秋繁露三代改制篇:“禹生发于背,契生发于胸。”( “生”误“先”,从孙诒让校。)盼遂案: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 篇:“禹主地法夏而王,祖锡姓为姒氏。至禹生发于背。”又云:“契先发于胸。”毛诗生民传:“生则坼副,灾害其母,横逆人道。”知此说盛行于东、西汉矣。后稷顺生,不坼不副。不感动母体,故曰‘不坼不副’。逆生者,子孙逆死;顺生者,子孙顺亡。故桀、纣诛死,赧王夺邑。 ”言之有头足,故人信其说;明事以验证,故人然其文。

  谶书又言:“尧母庆都野出,赤龙感己,遂生尧。”苍颉篇曰:“谶书,河、洛书也。 ”谶文曰:“谶,验也。”(文选思玄赋旧注。)春秋合诚图曰:“尧母庆都,盖大帝之女,生于斗维之野,常在三河之南。天地大雷电,有血流润大石之中,生庆都。身形长丈,有似大帝,常有黄云覆盖之。梦食不饥。(路史“梦”作“蔑”。)及年二十,寄伊长孺家,出观三河之首,常若有神随之者。有赤龙负图出,庆都读之,云:‘赤受天运。’下有图人,衣赤衣,面光,八彩,鬓须尺余,长七尺二寸,锐上丰下,足履翼星,署曰‘赤帝起,成天下宝。’(淮南修务篇注引作“成元宝”。)奄然阴雨,赤龙与庆都合婚,有娠,龙消不见。既乳,视貌,尧如图表。及尧有知,庆都以图与尧。”(御览八十引,文多误。据路史后纪十注引正。)初学记九引诗含神雾曰:“庆都与金龙合婚,生赤帝伊祁尧。”隶释帝尧碑云:“帝尧者,其先出自块●翼火之精,有神龙首出于常羊,(下缺)爰嗣八九,庆都与赤龙交而生伊尧。”成阳灵台碑云:“昔者庆都,兆舍穹精,氏姓曰伊,游观河滨,感赤龙交,始生尧。”又见御览一三五引河图。高祖本纪言:“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见蛟龙于上。广雅释鱼:“有鳞曰蛟龙。”天问王注同。王念孙曰:“蛟龙为二物,此非确训。”案:此文所辩,不 及于蛟,明是一物。吴汝纶曰:“上林赋‘蛟龙赤螭’并举,是一物也。”其说甚是。已而有身,盼遂案:“于”疑“居”之声误,下文“蛟龙居上”其证也。遂生高祖。”史记文。其言神验,文又明着,世儒学者,莫谓不然。

  如实论之,虚妄言也。

  彼诗言“不坼不副”,言其不感动母体,可也;言其闿母背而出,妄也。夫蝉之生〔于〕复育也,闿背而出。无形篇曰:“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而为蝉。”论死篇曰:“蝉之未蜕也为复育。”是蝉由复育而生。亦见广雅释虫。此云:“蝉之生复育。 ”其次正先后相反。御览九五一引作“蝉生于复育。” “生”下当据补“于”字。“出”,御览引同,王本、崇文本误作“生”。王引之广雅疏证曰:“今树上蝉皮皆背裂,知其闿背而出。”天之生圣子,与复育同道乎?兔吮(舐)毫而怀子,广韵十一暮、尔雅释兽疏并引作“兔舐毫而孕”。白帖九七、初学记二九、御览九0七、事文类聚三七引并作“兔舐雄毫而孕”。博物志四曰:“兔舐毫望月而孕,口中吐子,旧有此说。”“吮”当据改作“舐”。说文:“吮,欶也。”释名释饮食曰:“嗽,促也,用口急促也。吮,循也,不绝口,稍引滋汋,循咽而下也。”是吮为勺口嗽吸也。嗽,音山角反,今语犹存。若吴起、邓通之吮嗽痈血是也。施于毛物,义则未妥。说文:“□,以舌取食也。”“□”即“舐”。兔舐毫,若牛舐犊也。 及其子生,从口而出。白帖、初学记、御览引“而”并作“中”。广韵、尔雅疏、事文类聚引并作“而”。案禹母吞薏苡,□母咽鷰卵(子),与兔吮毫同实也,禹、□之母生〔子〕,宜皆从口,此承上“及其生子,从口而出”为言,“生”下当有“子”字。一曰:“母”字涉上文衍。不当闿背。夫如是,闿背之说,竟虚妄也。世间血刃死者多,未必其先祖初为人者,生时逆也。秦失天下,阎乐斩胡亥,赵高命 阎乐诛胡亥,胡亥自杀也。项羽诛子婴,秦之先祖伯翳,岂逆生乎?〔夫〕如是,“夫”字据上文例补。为顺逆之说,以验三家之祖,以禹、契、稷为验。误矣。

  且夫薏苡,草也;说文作“●卫 ”,云:“一曰●英。”本艸经草部上品有薏苡人,味甘,微寒,主风湿痹下气,除筋骨邪气,久服轻身益气。陶隐居云:“生交址者,子最大。徐土呼为●珠。” 续博物志曰:“薏苡一名●珠。收子,蒸令气镏,暴干挼取之,作□,主不饥。”燕卵(子),鸟也;刘先生曰:“燕卵”不得言鸟。御览九二二引无“卵”字,疑当从之。晖按:御览引作“鷰鸟也,形,非气也。 ”漏引“薏苡,大人迹”,故得随意删节。此乃薏苡、大人迹三者并举,承上为文,不得独省言“燕”。下文云:“三者皆形,非气也。”若作“鷰”,则不得言其无气矣。“燕卵”当作“燕子”,黄氏日钞引此文正作 “燕子”,是其证。余详上文。大人迹,土也,三者皆形,非气也,安能生人?说圣者,以为禀天精微之气,故其为有殊绝之知。今三家之生,以草,以鸟,以土,可谓精微乎?天地之性,唯人为贵,则物贱矣。今贵人之气,更禀贱物之精,安能精微乎?夫令鸠雀施气于雁鹄,终不成子者,何也?鸠雀之身小,雁鹄之形大也。今燕之身不过五寸,薏苡之茎不过数尺,二女吞其卵、实,安能成七尺之形乎?烁一鼎之铜,以灌一钱之形,不能成一鼎,明矣。今谓大人天神,故其迹巨。巨迹之人,一鼎之烁铜也;姜原之身,一钱之形也,使大人施气于姜原,姜原之身小,安能尽得其精?不能尽得其精,则后稷不能成人。

  尧、高祖审龙之子,子性类父,龙能乘云,尧与高祖亦宜能焉。万物生于土,各似本种。不类土者,生不出于土,土徒养育之也。母之怀子,犹土之育物也。 盼遂案:孔融物寄□中之说,殆本于此。尧、高祖之母,受龙之施,犹土受物之播也,物生自类本种,夫二帝宜似龙也。且夫含血之类,相与为牝牡,牝牡之会,会,交也。皆见同类之物,精感欲动,乃能授施。若夫牡马见雌牛,〔雄〕雀见(雄)牝鸡,杨曰:“雄” 在“牛”字下。晖按:元本、朱校元本、崇文本正如杨校,今据正。盼遂案:吴承仕曰:“疑是‘雄雀见牝鸡。’”二语宜是“牡马见牝牛,雌雀见雄鸡”,吴说与元本合。不相与合者,异类故也。今龙与人异类,何能感于人而施气?

  或曰:“夏之衰,二龙斗于庭,异虚篇作“战于庭”。郑语作“
同于庭”。史记周纪、天问王注并云“止于庭”。吐漦于地。韦昭曰:“漦,龙所吐沫,龙之精气也。”五行志引刘向曰:“漦,血也。一曰沫也。”龙亡漦在,椟而藏之。至周幽王发出龙漦,此厉王事也。异虚篇误同。盼遂案:发龙漦事,诸书皆谓厉王,仲任则作幽王。本书异虚篇记此事亦作幽王。惟偶会篇云“二龙之妖当效,周厉适闿椟”,独作厉王,恐出后人所改。化为玄鼋,韦曰:“鼋或为蚖。蚖,蜥蜴也,象龙。”按:史记亦作“鼋”。师古曰:“鼋似鳖而大,非蛇及蜥蜴。”入于后宫,与处女交,遂生褒姒。玄鼋与人异类,何以感于处女而施气乎?”夫玄鼋所交非正,故褒姒为祸,周国以亡。以非类妄交,则有非道妄乱之子。今尧、高祖之母,不以道接会,何故二帝贤圣,与褒姒异乎?陈启源毛诗稽古编附录:“以时世考之,龙漦之妖,亦见其妄。”

  或曰:“赵简子病,五日盼遂案:“五日”当作“七日”。本书纪妖篇及史记赵世家皆云赵简子病五日不知人,居二日半简子悟,则病得七日也。又记秦穆公病亦七日而悟。知此当作七日,明矣。 不知人。觉言,我之帝所,有熊来,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中熊熊死”与“中罴罴死”句法一律。各本脱一“熊”字,当据史记赵世家、本书纪妖篇增。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后问当道之鬼,鬼曰:‘熊罴,晋二卿之先祖也。 ’范氏、中行氏之祖也。熊罴,物也,与人异类,何以施类(气)于人,而为二卿祖? ”“施类”当作“施气”。上文“今龙与人异类,何以感于人而施气”,句义正同。夫简子所射熊罴,二卿祖当亡,简子当昌之秋(妖)也。“ 秋”当作“妖”。“妖”一作“祅”,“祅”、“秋” 形近而误。纪妖篇正论之曰:“是皆妖也。”并以为妖象非实。下文“空虚之象,不必有实”,即承“妖”字为义。论死篇:“枯骨鸣,或以为妖也。”“
妖”今误“秋”,正其比。盼遂案:“秋”当是“妖”之误。“妖”亦作“祅”,易误为 “秋”。简子见之,若寝梦矣,空虚之象,不必有实。假令有之,或时熊罴先化为人,乃生二卿。鲁公牛哀病化为虎。注见无形篇。人化为兽,亦如兽为人。“为”上疑有“化 ”字。玄鼋入后宫,殆先化为人。天地之间,异类之物相与交接,未之有也。

  天人同道,好恶均心。人不好异类,则天亦不与通。人虽生于天,犹虮虱生于人也,“ 虮”,朱校元本、程本、天启本、崇文本同。钱、黄、王本并误“蚁”。人不好虮虱,天无故欲生于人, 盼遂案:“天无故欲生于人”不辞,疑 “生”字为衍文,本作“人不好虮虱,故天无欲于人。 ”何则?异类殊性,情欲不相得也。“ 相得”犹言相合也。天地,夫妇也,天施气于地以生物。人转相生,精微为圣,皆因父气,不更禀取。如更禀者为圣,□、后稷不圣。□、后稷虽更禀取,不谓圣人。如圣人皆当更禀,十二圣不皆然也。见骨相篇。尧、禹、汤、皋陶四,并下文所列八。黄帝、帝喾、帝颛顼、帝舜之母,何所受气?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母,何所感吞?

  此或时见三家之姓,曰姒氏、子氏,姬氏,则因依放,盼遂案:“放”今“仿”字,谓依仿此三家之姓而生怪说。空生怪说,犹见鼎湖之地,而着黄帝升天之说矣。辩见道虚篇。失道之意,还反其字。苍颉作书,“ 苍”当作“仓”,说见骨相篇。世本:(御览二三五。)“沮诵、苍颉作书。”说文序:“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与事相连。姜原履大人迹,迹者基也,说文:“迹,步处也。”庄子天运篇:“夫迹,履之所出。”小尔雅广言:“迹,蹈也。”“迹”、“迹”字同。易系辞下传注:“基,所蹈也。”故曰:“迹者基也。”吴曰:苡似、子子,皆以声近为说,迹属鱼,姬属之,韵部独远,以迹、姬互训,亦唯汉人始有之耳。姓当为“其”下“土”,乃为“女”旁“●”,旧误作“巨”,各本并同。王本、崇文本校改作“●”,是。说文:“姬,黄帝居姬水,因水为姓,从女,●声。”晋语四,司空季子曰:“少典取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段玉裁云:“先儒以为,有德者则复赐之祖姓,便绍其后,故后稷,赐姓曰姬。”是后稷绍黄帝之德,故姓曰姬,非缘大人迹也。然后儒多信此说。如白虎通姓名篇:“禹姓姒氏,祖以薏生。殷姓子氏,祖以玄鸟子生也。周姓姬氏,祖以履大人迹生也。”并承礼纬之误。盼遂案:“巨”为“●”误。说文:“姬,从女,●声。”后人少见“●”字,因改之耳。程荣本作“臣”,亦非。非基迹之字。御览八四引元命苞宋衷注曰:“姬之言基也。”褚少孙引诗传曰:“姬者,本也。”是汉人有训 “ 姬”为“基迹”者,强符履迹之义。广雅释言:“姬,基也。”亦纂汉人旧诂。不合本事,疑非实也。以周“姬”况夏、殷,亦知“子”之与“姒”,非燕子、薏苡也。或时禹、契、后稷之母,适欲怀妊,遭吞薏苡、燕卵(子)、履大人迹也。“遭”,日抄引作“偶”,路史后纪九上注引作“
适”。“遭”犹偶适也,本书常语。“燕卵”当作“燕子”,说见上。世好奇怪,古今同情,不见奇怪,谓德不异,褚少孙曰:“言生于卵、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 故因以为姓。世间诚信,因以为然;圣人重疑,盼遂案:论语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是皆圣人重疑之证。因不复定;世士浅论,因不复辨;“辨”、“辩 ”通。儒生是古,因生其说。

  被诗言“不坼不副”者,言后稷之生,不感动母身也。儒生穿凿,因造禹、契逆生之说。

  “感于龙”,“梦与神遇”,犹此率也。率犹类也。尧、高祖之母,适欲怀妊,遭逢雷龙载云雨而行,时人神其说,训“遇”为“构遇”,谓高祖母与龙构精,详吉验篇注。仲任不然其说,训“遇”为“逢遇”,谓与龙适遭逢耳。人见其形,遂谓之然。梦与神遇,得圣子之象也。遇,逢遇。梦见鬼合之,合,交合。非梦与神遇乎?遇,构遇。安得其实?“野出感龙”,及“蛟龙居上”,或尧、高祖受富贵之命,龙为吉物,遭加其上,吉祥之瑞,受命之证也。光武皇帝产于济阳宫,凤凰集于地,嘉禾生于屋。已见吉验篇。圣人之生,奇鸟吉物之为瑞应。必以奇吉之物见而子生,谓之物之子,是则光武皇帝嘉禾之精,凤凰之气欤?

  案帝系之篇,大戴礼篇目。及三代世表,史记表目。禹,鲧之子也;帝系曰:“鲧生文命,是为禹。 ”□、稷皆帝喾之子,其母皆帝喾之妃也,帝系曰:“帝喾上妃曰姜嫄,产后稷。次妃曰简狄,产契。”毛诗生民郑笺不从此说,见吉验篇注。及尧,亦喾之子。帝系曰:“帝喾次妃曰陈丰氏,产帝尧。”帝王之妃,何为适草野?古时虽质,礼已设制,帝王之妃,何为浴于水?夫如是,言圣人更禀气于天,母有感吞者,虚妄之言也。

  实者,圣人自有种(世)族,(仁)如文、武各有类。“世”字、“仁”字衍,当作“ 圣人自有种族,如文、武各有类。”上文“文王、武王之母,何所感吞。”意谓文、武各有父而生,故此云: “如文、武各有类。”意林引“项羽重瞳,自知虞舜苗裔。”句下有“圣人自有种族”句。即引此文,以意移后也。盼遂案:“仁如”当是“
仁恕”之讹。黄氏以“世”字、“ 仁”字为衍文,非是。孔子吹律,自知殷后;“ 殷后”,北堂书抄一一二引作“殷、商苗裔”,类聚五作“殷苗裔”,御览十六及三六二、玉海六作“殷之苗裔”。疑“殷后”当作“殷、商苗裔”,与下文一律。实知篇:“孔子生不知其父,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世。”春秋孔演图,孔子曰:“丘援律而吹,因得羽之宫。”(书抄一一二。)项羽重瞳,自知虞舜苗裔也。离骚王注:“苗,胤也。裔,末也。”太史公曰:“羽岂舜苗裔。”此云“自知”,未闻。盼遂案:意林引“苗裔”下有“圣人自有种族,尧与高祖安得是龙子”十五字,宜补。五帝、三王皆祖黄帝;此本大戴帝系篇、史记三代世表。春秋历命序、王符潜夫论、郑玄、张融并不谓然。黄帝圣人,本禀贵命,故其子孙皆为帝王。帝王之生,必有怪奇,不见于物,则效于梦矣。
 
 
 

论衡校释卷第四

    书虚篇

  须颂篇曰:“古有虚美,诚心然之,信久远之伪,忽近今之实,斯盖三增、九虚所以成也。”对作篇曰:“九虚、三增,所以使俗务实诚也。”

  世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贤圣所传,无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讽而读之;睹真是之传,与虚妄之书相违,则并谓短书不可信用。短书,见谢短篇注。盼遂案:此云短书者,仲任谓世俗以真是之传为短书也。夫幽冥之实尚可知,沈隐之情尚可定,显文露书,是非易见,笼总并传,非实事,用精不专,无思于事也。

  夫世间传书诸子之语,多欲立奇造异,作惊目之论,以骇世俗之人;为谲诡之书,谲诡,乖异也。以着殊异之名。

  传书言:延陵季子出游,韩诗外传十云:“游于齐。”吴越春秋云:“去徐而归。”见路有遗金。当夏五月,有披裘而薪者。季子呼薪者曰: “薪者”,外传作“牧者”。下同。“ 取彼地金来。”薪者投鎌于地,瞠目拂手而言曰:字林曰:“瞠,张目。”“何子居之高,视之下,仪貌之壮(庄),语言之野也?孙曰:“ 壮”当作“庄”。“庄”、“野”对文。韩诗外传十作 “貌之君子而言之野也”,是其义。吾当夏五月,披裘而薪,高士传“薪” 上有“负”字。岂取金者哉?”季子谢之,请问姓字。薪者曰:“子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遂去不顾。见韩诗外传、吴越春秋。(今本佚,书抄一二九、类聚八三、御览六九四。)

  世以为然,殆虚言也。

  夫季子耻吴之乱,吴欲共立以为主,终不肯受,去之延陵,终身不还,公羊襄二十九年传:“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庐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何注:“延陵,吴下邑。不入吴国,不入吴朝也。”廉让之行,终始若一。许由让天下,见庄子让王篇。不嫌贪封侯;伯夷委国饥死,见史本传。不嫌贪刀钩。吴曰:左氏传云:“锥刀之末,尽争之矣。”杜注:“锥刀,喻小事也。”刀钩犹云锥刀矣。刘盼遂曰:“嫌”,“慊 ”之借字。嫌亦贪也,“嫌贪”骈字。孟子:“行有不慊于心。”赵注:“慊,快也。”齐策:“
齐桓公夜半不嗛。”高注:“嗛,快也。”慊、嗛、嫌,同声通用。下文诸“嫌”字同。晖按:刘训“嫌”为“贪”,以为“嫌贪”骈字,非也。淮南泛论篇:“孔子辞廪丘,终不盗刀钩;许由让天子,终不利封侯。”为此文所袭。此云“贪”,犹 淮南言“盗”言“利”也。不得以“嫌贪”连读。下文“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句无“贪 ”字,明非“嫌贪”骈字。“何嫌贪地遗金”,若依刘说,则“地遗金”三字,殊为不词。当以“不嫌”连读,下“何嫌”同。嫌,得也,易坤卦释文:“嫌”、荀、虞、陆、董作“兼”。国策秦策二注:“兼,得也。 ”“嫌”、“兼”通用。“许由让天下,不嫌贪封侯” ,言许由既能让天下,则不得贪封侯也。今语谓事之不至于此,犹曰“不得”。下文云:“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又云:“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谈天篇:“人生于天,何嫌天无气。”儒增篇:“能至门庭,何嫌不窥园菜。”书解篇:“材能以其文为功于人,何嫌不能营卫其身。”诸“嫌”字并当训作“得”。若依刘说,训为“贪”,则上列诸文,有不可解矣。盼遂案:“嫌贪”二字平列,“嫌”亦“贪” 也。孟子:“行有不慊于心。”赵注:“
慊,快也。”齐策:“齐桓公夜半不嗛。”高注:“嗛,快也。”慊,嗛与嫌,古皆通用。下文“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季子不负死者,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诸“嫌 ”字皆同。廉让之行,大可以况小,小难以况大, 况,比也。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

  季子使于上国,道过徐,徐君好其宝剑,未之即予。还而徐君死,解剑带冢树而去,见史记吴世家及本书祭意篇。廉让之心,耻负其前志也。季子不负死者,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

  季子未去吴乎?公子也;已去吴乎?延陵君也。 季札,吴王寿梦季子,封延陵。公子与君,出有前后,车有附从,不能空行于涂,明矣。既不耻取金,何难使左右?而烦披裘者?

  世称柳下惠之行,言其能以幽冥自脩洁也。荀子大略篇:“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毛诗巷伯传:“妪不逮门之女,而国人不称其乱。”贤者同操,故千岁交志。置季子于冥昧之处,尚不取金,况以白日,前后备具,取金于路,非季子之操也。

  或时季子实见遗金,怜披裘薪者,欲以益之;吕氏春秋贵当篇注:“益,富也。”或时言取彼地金,欲以予薪者,不自取也。世俗传言,则言季子取遗金也。

  传书或言:御览八九七、事类赋二一引“传”并作“儒”。颜渊与孔子俱上鲁太山,御览、事类赋引并作“东山”。韩诗外传、左昭十八年传疏、续博物志述此事并作“泰山” ,与此文合。孔子东南望,吴阊门外有系白马,三国志吴志吴主传注“昌门,吴西郭门,夫差所作。”应劭汉官仪载马第伯封禅仪记曰:“太山吴观者,望见会稽。”(续汉百官志注。)盖亦臆说。事文类聚后集三八引家语曰:“
颜渊望吴门马,见一疋练,孔子曰:‘马也。’然则马之光景一疋长耳。故后人号马为一匹。”盼遂案:“阊”字,宜依宋本改作、“昌”,方与下文一律。引颜渊指以示之,曰:“若见吴昌门乎?”若读“尔”。颜渊曰:“ 见之。”孔子曰:“门外何有?”曰:“有如系练之状。”御览八九七引作:“见一疋练,前有生蓝。孔子曰:‘噫,此白马卢刍。’使人视之,果然。”事类赋二十一引作:“曰‘一疋练,前有生蓝。 ’子曰:‘白马卢刍也。’”韩诗外传亦云:“渊曰: ‘见一匹练,前有生蓝。’子曰:‘白马芦刍也。’” (今本佚。御览八一八引。)正与御览、事类赋引文合。疑此下脱“前有生蓝”云云。但唐李石续博物志七曰:“颜渊曰:‘见之,有系练之状。’”即引 此文,而与今本合,岂一本如是欤?孔子抚其目而正(止)之,因与俱下。“正”,续博物志作“止”,与“因与俱下”义正相生。韩非子十过篇:“师延鼓琴,师旷抚止之。”史记乐书:“师旷抚而止之。”正与此“抚其目而止之”句例同。今作“正” ,形误,当据正。唐陆广微吴地记:“孔子登山,望东吴阊门,叹曰:‘吴门有白气如练。’今置曳练坊及望馆坊因此。”(“望馆”,姑苏志作“望舒”。)下而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盖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彊力自极,精华竭尽,故早夭死。盖本韩诗外传。(今本佚。类聚九三、史记货殖传索隐、御览八一八、曾慥类说三八引。)

  世俗闻之,旧校曰:一有“人” 字。皆以为然。如实论之,殆虚言也。

  案论语之文,不见此言;考六经之传,亦无此语。夫颜渊能见千里之外,与圣人同,孔子、诸子,何讳不言?

  盖人目之所见,不过十里;过此不见,非所明察,远也。传曰:“太山之高巍然,去之百里,不见●(埵)螺(堁),远也。”先孙曰:“● 螺”当作“埵堁”。淮南说山训云:“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远之故也。”高注云:“ 埵堁犹尘(今本作“席”,讹。晖按:吴丞仕云:“‘ 席’当作‘墆’。”)翳也。”即仲任所本。后说日篇云:“太山之高,参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埵块。” “堁”、“块”义亦同。(孙奭孟子音义引丁公音云: “‘
堁’,开元文字音‘块’”则“堁 ”、“块”古通。)盼遂案。案鲁去吴,千有余里,使离朱望之,孟子离娄篇赵注:“离娄,古之明目者,盖以为黄帝时人。离娄即离朱,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离朱,见庄子天地篇。终不能见,况使颜渊,何能审之?

  如才庶几者,论语先进篇:“回也其庶乎。”何晏云:“庶几圣道。”易系辞传曰:“ 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王弼云:“庶几慕圣。”此据才言,则与何说相合。明目异于人,疑当作“目明”。则世宜称亚圣,论语先进篇皇疏引刘歆曰:“颜回,亚圣。”文选应休琏与侍郎曹长思书注引新论曰:“颜渊有高妙次圣之才,闻一知十。”不宜言离朱。人目之视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难审。使颜渊处昌门之外,望太山之形,终不能见,况从太山之上,察白马之色?色不能见,明矣。非颜渊不能见,孔子亦不能见也。何以验之?耳目之用,均也。目不能见百里,则耳亦不能闻也。盼遂案:上下文皆言目见之事,此语侧重耳闻,自相刺缪。当是“耳不能闻百里,则目亦不能见也”,后人误倒置之。陆贾曰:“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淮南说山篇注:“帷即幕。上曰幕,旁曰帷。”国语韦注:“薄,帘也。”师旷之聪,字子野。晋平公乐太师。不能闻百里之外。”今新语无此文,盖引他着。昌门之与太山,非直帷薄之内,百里之外也。

  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见史记秦本纪。举鼎用力,力由筋脉,筋脉不堪,绝伤而死,道理宜也。今颜渊用目望远,望远目睛不任,宜盲眇,发白齿落,非其致也。盼遂案:吴承仕曰:“‘
致’疑当作‘效’,形近之讹。” 发白齿落,用精于学,勤力不休,气力竭尽,故至于死。伯奇放流,首发早白,诗云:“惟忧用老。”小雅小弁文。毛序曰:“小弁,利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孟子告子篇,赵注:“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诗。”与此说同,盖鲁诗说也,故与毛异。刘履恂秋槎札记曰:“王充谓伯奇放流作小弁诗。说苑:(自注:据文选陆士衡君子行李注引。)‘王国君,前母子伯奇,后母子伯封,兄弟相爱。后母欲其子为太子,言王曰:“
伯奇好妾。”王上台视之。后母取蜂,除其毒,而置衣领之中,往过伯奇。伯奇往视,袖中杀蜂。王见,让伯奇。伯奇出,使者就袖中有死蜂。使者白王,王见蜂,追之,已自投河中。’案:伯奇以谗而死,非放逐,安得作小弁诗?此毛诗序所以可贵。 ”晖按:仲任言“伯奇放流”,语非无据。刘氏谓“以谗而死,非放逐”,非也。汉书中山靖王胜传,胜闻乐声而泣,对曰:“宗室摈却,骨内冰释,斯伯奇所以流离,诗云:“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寝永叹,唯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亦引小弁之诗。师古注曰:“伯奇,周尹吉甫之子也。事后母至孝,而后母谮之于吉甫,吉甫欲杀之,伯奇乃亡走山林。”后汉书黄琼传,琼上疏曰:“伯奇至贤,终于流放。”注引说苑曰:(今本佚。)“王国子前母子伯奇,后母子伯封。后母欲其子立为太子,说王曰:‘伯奇好妾。’王不信。其母曰:‘今伯奇于后园,妾过其旁,王上台视之,即可知。’王如其言。伯奇入园,后母阴取蜂十数,置单衣中,过伯奇边曰:‘蜂螫我。’伯奇就衣中取蜂杀之。王遥见之,乃逐伯奇也。”扬雄琴清英曰:“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后母谮之,自投江中,衣苔带藻,忽梦见水仙赐其美药,唯念养亲,扬声悲歌,船人闻而学之,吉甫闻船人之声,疑思伯奇,作子安之操。”(御览五八八琴部。)蔡邕琴操:“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娶后妻,生子曰伯封,乃谮伯奇于吉甫,放之于野。伯奇清朝履霜,自伤无罪见逐,乃援琴而鼓之。宣王出游,吉甫从之, 伯奇乃作歌以言感之于宣王。王闻之,曰:‘此孝子之辞也。’吉甫乃求伯奇于野,而感悟,遂射杀后妻。”余见前累害篇注。是鲁诗说自与毛异。刘向亦治鲁诗,不得执之相难。又范家相三家诗拾遗卷一文字考异谓论衡作“唯忧用□”。案今本正作“老”,诗考三引同,未审范见何本。伯奇用忧,而颜渊用睛,蹔望仓卒,安能致此?又见后实知篇。

  儒书言:舜葬于苍梧,禹葬于会稽者,巡狩年老,道死边土。汉书主父偃传注:“道死,谓死于路也。”礼记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山海经谓:“舜葬于苍梧山阳。”淮南齐俗篇云:“舜葬苍梧市。”墨子节葬篇:“道死,葬南己之市。”吕氏春秋安死篇云:“
葬于纪市。”墨子与吕览说同。古书于舜葬地,多称苍梧。至其道死之由,则众说不一。墨子言:因西教七戎。”淮南修务训云:“舜征三苗,遂死苍梧。”檀弓郑注云:“舜征有苗而死,因留葬焉。”御览八一引帝王世纪说同,并不言巡狩。史记五帝纪:“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刘向列女传:“舜陟方,死于苍梧。”舜典伪孔传:“升道南方巡狩,死于苍梧之野”,淮南齐俗训高注同。并言舜巡狩道死也。禹葬地,诸书并云会稽。道死之由,墨子节葬篇云: “禹东教乎九夷。”(当作“于越”。)则与巡狩义异。史记夏本纪赞曰:“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吴越春秋,无余外传:“禹五年改定,周行天下,归还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将老,命群臣曰:‘葬我会稽’。因崩。”越绝书外传,纪地传文略同,盖并为仲任所据者也。圣人以天下为家,不别远近,不殊内外,故遂止葬。

  夫言舜、禹,实也;言其巡狩,虚也。

  舜之与尧,俱帝者也,共五千里之境,见艺增篇注。同四海之内;二帝之道,相因不殊。 书董仲舒传,载其对策曰:“道不变,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尧典之篇,舜巡狩东至岱宗,南至霍山,舜典:“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伪孔传云:“南岳衡山。”此云霍山者,白虎通巡狩篇引尚书大传:“五岳,谓岱山、霍山、华山、恒山、嵩山也。”说死、辨物篇同。并今文书说。西至太华,北至恒山。以上见今舜典。引称“尧典”者,古舜典本合于尧典。百篇书自有舜典,后经亡佚,伪孔传妄分尧典“慎微五典 ”以下为舜典。孟子万章篇引书“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云云,今见舜典,而称舜典,正与此合。以为四岳者,四方之中,诸侯之来,并会岳下,幽深远近,无不见者。圣人举事,求其宜适也。禹王如舜,事无所改,巡狩所至,以复如舜。孙曰:“ 以”疑“亦”字之误。草书形近致讹。舜至苍梧,禹到会稽,非其实也。

  实〔者〕舜、禹之时,“者”字据下文例增,“实者”,本书常语。鸿水未治。尧传于舜,舜受为帝,与禹分部,行治鸿水。尧崩之后,舜老,亦以传于禹。舜南治水,死于苍梧;禹东治水,死于会稽。孟子滕文公上:“尧时洪水,尧举舜敷治。舜使禹疏九河,决汝、汉”,史夏纪: “尧求治水者,得鲧,功用不成。更得舜,舜巡狩,视鲧治水无状,殛之,更举禹。”诸书所纪略同。此云“ 分部行治”,未闻。贤圣家天下,故因葬焉。白虎通巡守篇曰:“王者巡狩崩于道,归葬何?夫太子当为丧主,天下皆来奔丧,京师四方之中也。即如是,舜葬苍梧,禹葬会稽,于时尚质,故死则止葬,不重烦扰也。”皮锡瑞曰:“据班孟坚及仲任此文,则今文家以为巡狩,与史公义同。而仲任自为说,以为治水。然舜、禹崩时,已无水患,舜、禹分部治水,其事绝不见他书,臆说也。淮南修务训云:‘南征三苗,道死苍梧, ’韦昭国语注云:‘野死,谓征有苗,死于苍梧之野。 ’帝王世纪云:‘有苗氏叛,南征,崩于鸣条。’则皆以为征苗,不 但巡狩。尧典云: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陟方乃死。’以经考之,‘三考黜陟,分北三苗’之后,即继以‘陟方乃死’之文,则舜之陟方,必为考绩,并分北三苗而往,故国语云:‘勤民事而野死。’今文说以为巡狩、征苗是也。”

  吴君高说:君高见案书篇注。会稽本山名,夏禹巡狩,会计于此山,因以名郡,故曰会稽。越绝书外传纪越地传:“禹巡狩太越,上苗山,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苗山曰会稽。”为此文所本。又吴越春秋无余外传:“禹周行天下,归还大越,登茅山,乃大会计,遂更名茅山曰会稽之山。”史夏本纪赞载:“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并与君高说同。史记集解引皇览曰:“会稽山,本名茅山,在县南,去县七里。”十道志曰:“会稽山本名茅山,一名苗山。” 水经渐江水注:“即古防山,一名茅山,亦曰栋山。” 在今浙江山阴县南。

  夫言因山名郡,可也;言禹巡狩,会计于此山,虚也。越绝书吴地传:“吴古故从由拳辟塞,度会夷,奏山阴。”俞樾曰:“会夷即会稽之异文。王充力辨夏禹巡狩会计之说,而未知古有会夷之名。”

  巡狩本不至会稽,安得会计于此山?宜听君高之说,诚“会稽”为“会计”,盼遂案: “宜”为“且”之误字。此承上文“不至会稽”之言,而进一层辨诘之也。禹到南方,何所会计!如禹始东,死于会稽,“始”字于义无取。“ 禹死”与“会计”事不相涉,此文当作“如禹东治水于会稽”,意谓“如禹东治水于会稽而会计,则舜亦巡狩苍梧,何所会计?”故下文以舜事诘之。盖“治”、“ 始”二字形近而讹,又误夺在“东”字上,复脱“水” 字。“死”字涉上文“禹东治水,死于会稽”而衍。舜亦巡狩,至于苍梧,安所会计?百王治定则出巡,白虎通巡狩篇 曰:“巡者循也,狩者牧也,为天下循行牧民也。道德太平,恐远近不同化,幽隐有不得所者,故必亲自行之,谨敬重民之至也。 ”巡则辄会计,是则四方之山皆会计也。

  百王太平,升封太山。五经通义曰:“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荷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太山之上,封可见者七十有二,纷纶湮灭者不可胜数。史记司马相如传封禅文索隐胡广曰:“纷,乱也。纶,没也。”韩诗外传曰:“
可得而数者,七十余人;不得而数者万数也。”桓谭新论(初学记十三。)曰:“太山之有刻石凡千八百余处,而可识知者七十有二。”如审帝王巡狩则辄会计,会计之地如太山封者,四方宜多。

  夫郡国成名,犹万物之名,不可说也。独为会稽立欤?周时旧名吴、越也;为吴、越立名,从何往哉?六国立名,状当如何?天下郡国且百余,县邑出万,此据汉时言也。地理志。“承秦三十六郡。后稍分柝,至孝平,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续郡国志谓自世祖迄和帝,各有省置。乡亭聚里,皆有号名,贤圣之才莫能说。君高能说会稽,不能辩定方名,会计之说,未可从也。

  巡狩考正法度,禹时吴为裸国,断发文身,注见初禀篇。考之无用,会计如何?

  传书言: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田。“鸟”,宋、元本、通津本并误作“乌”。程、王、崇文本、前偶会篇、御览八九0引此文字并作“鸟”,今据正。田读作“佃”,下同。 盖以圣德所致,天使鸟兽报佑之也。刘赓稽瑞引墨子佚文:“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于会稽,鸟为之耘。”吴越春秋,无余外传:“禹老,命 葬会稽,崩后,天美禹德,而劳其功,使百鸟还为民田,大小有差,进退有行。”又见越绝书。御览四一引郡国志:“九疑山有九峰,六曰女英,舜葬于此峰下,七曰萧韶峰,峰下即象耕鸟耘之处。”(今续汉书郡国志只云“营道南有九疑山”,注:“舜之所葬。”)郡国志:“会稽山在山阴南,上有禹冢。” 水经四十、渐江水注:“鸟为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秽。”

  世莫不然。〔如〕考实之,殆虚言也。“ 如”字据上下文例增。御览八九0引此,下有“五帝、三王皆有功德,何独于舜、禹也”(
张刻本有“禹”字,赵本脱。)两句,疑是意引下文,非今本误脱。盼遂案:“考实之” 有误,本书多作“而实考之”,或“如实考之”,此当是脱一字,而又误倒也。

  夫舜、禹之德,不能过尧。尧葬于冀州,或言葬于崇山。史记司马相如传:“历唐尧于崇山兮。”正义曰:“崇山,狄山也。海外经:‘狄山,帝尧葬其阳。’”墨子节葬篇:“尧葬蛩山之阴。” 吕氏春秋安死篇云:“葬谷林。”注:“尧葬成阳,此云谷林,成阳山下有谷林。”史记五帝记集解引皇览曰:“尧冢在济阴城阳。”刘向曰:“尧葬济阴,丘垄皆小。”史记正义引郭缘生述征记:“城阳县东有尧冢,亦曰尧陵,有碑。”括地志云:“尧陵在濮州雷泽县西三里。雷泽县本汉阳城县也。”地理志、郡国志并云济阴郡成阳有尧冢。水经注、帝王世纪并然此说。是说者多以成阳近是。路史后纪十注以王充说妄甚。冀州鸟兽不耕,盼遂案:“或言葬于崇山” 六字,盖后人傍注,误入正文,因又于“鸟兽”上添“ 冀州”二字,此八字并宜刊去。而鸟兽独为舜、禹耕,何天恩之偏駮也?

  或曰:“舜、禹治水,不得宁处,故舜死于苍梧,禹死于会稽。勤苦有功,故天报之;远离中国,故天痛之。”夫天报舜、禹,使鸟田象耕,何益舜、禹?天欲报舜、禹,宜使苍梧、会稽常祭祀之。使鸟兽田耕,不能使人祭,祭加舜、禹之墓,田施人民之家,天之报佑圣人,何其拙也?且无益哉!由此言之,鸟田象耕,报佑舜、禹,非其实也。

  实者,苍梧多象之地,日人藤田丰八谓:舜死象耕传说,来自印度,弟象敖,即兽象之人格化。会稽众鸟所居。禹贡曰:“彭蠡既潴,阳鸟攸居。”彭蠡故城,在今江西都昌县北。“潴”今文,扬雄扬州箴引书同,古文作“猪”。郑注曰:“南方谓都为猪。阳鸟,谓鸿雁之属,随阳气南北。”吕氏春秋孟春纪:“候雁北。”高注云:“
候时之雁,从彭蠡来,北过至北极之沙漠。”仲秋纪:“候雁来。”注云:“从北漠中来,过周洛,之彭蠡。”季秋纪注云:“候时之雁,从北方来,南之彭蠡。”季冬纪:“雁北乡。”注云:“雁在彭蠡之泽,是月皆北乡,将来至北漠也。”淮南时则篇注略同。仲任与高氏同习今文,亦以彭蠡为鸿雁所常居之地,与郑注义同,盖今古说无异。天地之情,鸟兽之行也。象自蹈土,鸟自食苹(草),“ 苹”字元本作“草”。朱校同。先孙曰:作“草”是,当据正。刘先生曰:御览八九0引字正作“苹”,是宋人所见本固作“苹”。晖按:天启本、赵刻、张刻、御览并作“草”。土蹶草尽,先孙曰:“蹶”当为“撅”。“撅”与“掘”同。逸周书周祝篇云:“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后效力篇云:“锸所以能撅地者,跖蹈之也。”晖按:御览八九0引作“□” 。“撅”、“蹶”声同字通。若耕田状,壤靡泥易,小尔雅广言:“靡,细也。”易,夷平也。人随种之,世俗则谓为舜、禹田。海陵麋田,地理志:“海陵属临淮郡。”广雅释兽:“麋,兽名,似鹿。”郡国志广陵郡东阳县注:“ 县多麋。”引博物志曰:“
十千为群,掘食草根,其处成泥,名麋畯,民人随此畯种田“不耕而获,其收百倍。”若象耕状,盼遂案:续汉书郡国志徐州广陵郡东阳县注引博物记曰:“麋十千为群,掘食草根,其处成泥,名曰麋畯,随畯种稻,其收百倍。”仲任云海 陵者,二邑地接,同滨高邮湖,故可互言。何尝帝王葬海陵者耶?

  传书言:白帖七、类聚九、御览六十、事类赋六、事文类聚十五、合璧事类八引“传” 并作“儒”。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于镬,盼遂案:俞樾曰:“案子胥之死,左传止曰‘使赐之属镂以死’,国语始言‘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然上文但言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云云,并不载赐剑之事。贾谊新书耳痹篇‘伍子胥见事之不可为也,何笼而自投水’,则又以为自投于水矣。是子胥之死,言人人殊,而镬煮之说,惟见此书,疑传闻过实也。”本书命义篇:“屈平、子胥,楚放其身,吴烹其尸。”刺孟篇:“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菹。”是仲任于子胥被戮之事,别有所闻,不如俞说也。乃以鸱夷橐投之于江。白帖、事文类聚、合璧事类引“乃”并作“
盛”,“橐”并作“囊”。按:“ 橐”义亦可通。秦策:“伍子胥橐载而出。”注:“橐,革囊。”其改“橐”作“囊”,盖习闻“无底曰橐” 之训,然于古无征,详见刘氏秋槎杂记。史记伍子胥传集解应劭曰:“取马革为鸱夷,鸱夷榼形。”正与“革囊曰橐”义合。子胥恚恨,驱水为涛,白帖、类聚、事文类聚、合璧事类引“驱”并作“
临”。下同。吴越春秋夫差内传“ 子胥死,投之江中,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以溺杀人。后汉书张禹传:“禹拜扬州刺史,当过江,行部中。土民皆以江有子胥之神,难于济涉。禹将度,吏固请,不听。禹厉声曰:‘子胥如有灵,知吾志在理察枉讼,岂危邦哉?’ 遂鼓楫而过。”谢承后汉书:(御览六十。)“吴郡王闳渡钱塘江,遭风,船欲覆,闳拔剑斫水骂伍子胥,风息得济。”是当时有子胥溺人说。今时会稽丹徒大江,地理志:“丹徒属会稽郡。”“大江”即今镇江丹徒之扬子江。钱唐浙江,汉志:“钱唐,县名,属会稽郡。”浙江,水名。续汉书郡国志“山阴县有浙江。”浙江通志杭州府山川条引万历钱唐县志云:“钱唐江在县东南,本名浙江,今名钱唐江。其源发黟 县,曲折而东以入于海。潮水昼夜再上,奔腾冲激,声撼地轴,郡人以八月十八日倾城观潮为乐。”又引萧山县志:“浙江在县西十里,其源自南通徽州黟县来经富阳,入县境,北转海宁入于海。”虞喜志林:(御览六五。)“今钱唐江口,折山正居江中,潮水投山下,折而西。一云江有反涛,水势折归,故云浙江。史记云‘江水至会稽、山阴为浙江’,是也。”御览六0、事类赋六引并作“今会稽钱塘丹徒江。”误,不足据。皆立子胥之庙。 “庙”,御览、事类赋引并作“祠”。史记本传:“吴人怜之,立祠于江上。”正义引吴地记:“越军于苏州东南三十里三江口,又向下三里,临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后人因立庙于此江上。今其侧有浦,名上坛浦。至晋会稽太守麋豹,移庙吴廓东门内道南,今庙见在。”舆地记:(御览七四。)“夫差杀子胥,后悔之,与群臣临江作坛,创设祭奠,百姓因以立庙。”汪中述学广陵曲江证:“越之北,至今之石门浙江,非吴地。吴、越交兵凡三十二年,内、外传所谓江,并吴江也。吴杀子胥,投其尸于江,亦吴江也。吴投子胥之尸,岂有舍其本国南竟五十里之吴江,乃入邻国三百余里投之浙江哉?此文谓大江、浙江之祭子胥,乃在东汉之世。”盖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涛也。俞曰:子胥之死,左传止曰 “使赐之属镂以死”,国语始言“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然上文但言“吴王还自齐,乃讯申胥曰”云云,并不载赐剑之事。贾谊新书耳痹篇:“ 伍子胥见事之不可为也,何笼而自投水。”则又以为自投于水矣。是子胥之死,言人人殊,而镬□之说,惟见此书,疑传闻过实也。晖按:赐剑、投江,史记本传、吴越春秋夫差内传则两者并述。本书偶会篇言“子胥伏剑”,感虚篇“子胥刎颈”,逢遇篇、累害篇言“诛死 ”,盖亦“伏剑”之义。命义篇、刺孟篇、死伪篇则言 “烹死”,与此文同。他书并未经见,未知何本。

  夫言吴王杀子胥,投之于江,实也;言其恨恚驱水为涛者,虚也。

  屈原怀恨,自投湘江,王逸离骚章句曰:“屈原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汨渊,自沈而死。”七谏注:“汨水在长沙罗县,下注湘水中。” 地理志:“长沙国有罗县。”注引盛弘之荆州记:“县北带汨水,水原出豫章艾县界,西流注湘,□汨西北去县三十里,名为屈潭,屈原自沉处。”湘江不为涛;申徒狄蹈河而死,盼遂案:事见荀子不苟篇、庄子外物篇、韩诗外传卷一、淮南子说山篇。 河水不为涛。申徒,官。狄,名也。史记留侯世家:“良为韩申徒。”徐广曰:“申徒即司徒,申、司字通。”元和姓纂三:“申徒狄,夏贤也。汤以天下让,狄以不义闻己,自投于河。”通志氏族略引风俗通与姓纂略同。庄子外物篇:“汤与务光天下,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申徒狄因以踣河。”是并以为殷初时人,抗志自洁者。庄子盗跖篇:“申徒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 ”淮南说山篇注:“殷末人,不忍见纣乱,故自沈于渊。”汉书邹阳传师古注引服虔曰:“殷末介士。”庄子大宗师释文云:“殷时人。”是又以为殷末人,谏纣不听者。韩诗外传一称申徒狄非其世,将自投于河,引关龙逢、王子比干、子胥、泄冶以自况。新序节士篇同。史记邹阳传索隐引韦昭云:“六国时人。”即据外传为说。是申徒狄何时人,凡说有三。世人必曰:“屈原、申徒狄不能勇猛,力怒不如子胥。”夫卫菹子路, 淮南缪称篇注:“死卫侯辄之难。”淮南精神训:“
季路菹于卫。”高注:“季路仕于卫,卫君父子争国,季路死。卫人醢之,以为酱,故曰菹。”御览八六五引风俗通曰:“子路尚刚好勇,死,卫人醢之,孔子覆醢。”而汉烹彭越,史记黥布传:“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子胥勇猛,不过子路、彭越,然二士不能发怒于鼎镬之中,白帖七、事文类聚十五引 “士”并作“
人”。以烹汤菹汁沈漎旁人。 文:“沈,汁也。疑当作“以烹汤菹沈漎旁人”。“汁”即“沈”之旁注,羼入正文。“漎”读作“摐”。史记司马相如传集解引汉书音义:“摐,撞也。”盼遂案:吴承仕云: “‘漎’应作‘摐’。广雅:‘摐,撞也。’史、汉字亦作‘鏦’。此从水者,涉上文汤汁沈等字而误,疑传写之失也。子胥亦自先入镬,白帖七、事文类聚十五引作“鼎镬”。 〔后〕乃入江,孙曰:“后”字脱,语意不贯。艺文类聚九、白帖七引并有“后”字,当据补。晖按:事文类聚引亦有“后”字。在镬中之时,其神安居?岂怯于镬汤,勇于江水哉?白帖、事文类聚引“勇”上并有“而”字。何其怒气前后不相副也?

  且投于江中,何江也?有丹徒大江,有钱唐浙江,注见前。有吴通陵江。汉书地理志:“吴县,属会稽郡。”“通陵江”未详。或疑为“广陵江”之误,不敢从也。或言投于丹徒大江,无涛。欲言投于钱唐浙江,浙江、山阴江、山阴江即今钱清江。清一统志曰:“浙江绍兴府钱清江在山阴县西北四十里。上流即浦阳江。”上虞江嘉泰会稽志:“上虞江在县西二十八里,源出剡县,东北流入,分三道,一出曹娥江,一自龙山下出舜江,又北流至三江口,入于海。”皆有涛。三江有涛,岂分橐中之体,散置三江中乎?人若恨恚也,仇雠未死,子孙遗在,可也。今吴国已灭,夫差无类,吴为会稽,立置太守,秦因吴地置会稽郡,汉循之。 子胥之神,复何怨苦?为涛不止,欲何求索?吴、越在时,分会稽郡,越治山阴,吴都。今吴,余暨以南属越,汉志:“吴、余暨并县名,属会稽郡。”元和郡县志:“余暨本名余概,吴王弟夫概邑。”唐天宝元年改萧山。钱唐以北属吴。钱唐之江,浙江也。两国界也。山阴、上虞,在越界中,子胥入吴之江为涛,当自上(止)吴界中,吴曰:“上”当作“止”,形近而讹。何为入越之地?怨恚吴王,发怒越江,违失道理,无神之验也。

  且夫水难驱,而人易从也。生任筋力,死用精魂,子胥之生,不能从生人营卫其身,自令身死,筋力消绝,精魂飞散,安能为涛?使子胥之类数百千人,乘船渡江,不能越水;一子胥之身,□汤镬之中,骨肉糜烂,成为羹菹,何能有害也?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赵(燕)简子(公)杀其臣庄子义,先孙曰: “赵简子”当作“燕简公”。杀庄子仪事见墨子明鬼篇。本书订鬼篇不误。“义”二篇同。抱朴子论仙篇亦云:“子义掊燕简。”墨子作“仪”,古字通。死伪篇作 “赵简公”,亦误。其后杜伯射宣王,庄子义害简子(公),“子”当作“公”,说已见上。余注见死伪篇。事理似然,犹为虚言。今子胥不能完体,为杜伯、子义之事以报吴王,而驱水往来,岂报雠之义,有知之验哉?俗语不实,成为丹青,盼遂案:“丹青”二字,始见汉书王莽传。说文青字解云:“丹青之信,言必然。”丹青之文,贤圣惑焉!

  夫地之有百川也,犹人之有血脉也。临安志曰:“王充以为水者地之血脉,随气进退。此未必然。大抵天包水,水承地,而一元之气升降于太空之中,地乘水力以自持,且与元气升降。方其气升而地沉,则海水溢上而为潮,及其气降而地浮,则海水缩而为汐。”血脉流行,泛扬动静,自有节度。百川亦然,其朝夕往来,盼遂案:“朝夕”即“潮汐”之古字。犹人之呼吸,气出入也,天地之性,自古有之。经曰:“江、汉朝宗于海。”禹贡文。段玉裁曰:“说文水部曰:‘淖,水朝宗于海也。从水,朝省声。衍,水朝宗于海貌也。从水行。’按:‘淖’者今之‘潮’字,以‘淖’释‘朝宗于海’,此今文尚书说也。”孙星衍曰:“朝,说文作‘淖’,云:‘水朝宗于海。’御览引说文‘淖,朝也。’疑古文有作‘淖’者。说文云:‘潀,小水入大水也。’疑 ‘宗’之本字。虞翻注易‘习坎有孚’曰:‘水行往来,朝宗于海,不失其时,如月行天。’则是谓‘朝宗’ 为‘潮宗’,潮为潮水,与仲任义同。盖今文说也。” 皮锡瑞曰:“如段说,则当读‘朝’为‘潮’,‘朝宗 ’二字不连。而郑注训‘宗’为‘
尊’,以‘朝宗’为尊天子之义,与扬子云说合,盖亦今文家说。而王仲任、虞仲翔义不同者,欧阳、夏侯之说异也。”唐、虞之前也,其发海中之时,漾驰而已;漾,犹永。诗 “江之永矣”,韩诗作“漾”。薛章句:“漾,长也。 ”入三江之中,入者,潮入也。段玉裁曰:“洚水之时,江、汉不与海通,海淖不上,禹治之,始通。禹贡于扬州曰:‘三江既入。’三江者,北江、中江、南江也。既入者,入于海也。于荆州曰:‘江、汉朝宗于海。’言海淖上达,直至荆州也。” “三江”众说不同。详日知录、经史问答、萧穆敬孚类稿、阮元浙江图考、焦循禹贡郑注释、成蓉镜禹贡班义述。殆小浅狭,水激沸起,故腾为涛。广陵曲江有涛,汪中曰:“广陵,汉县,今为甘泉及天长之南竟。江,北江也。今潮犹至湖口之小孤山而回,目验可知。”朱彝尊谓曲江为今浙江,汪中述学、刘宝楠愈愚录并辩其误。文人赋之。如枚乘七发。大江浩洋(溔),“ 洋”当作“溔”。古书以“
洋洋”连文,状大水貌。无以“浩洋”连文者。“洋”为“溔”之形讹。(日钞引已误。)淮南览冥篇:“水浩溔而不息。”“溔”今亦讹作“ 洋”,是其比。司马相如上林赋:“灏溔潢漾。”郭璞曰“皆水无涯际貌也。”左思魏都赋“河、汾浩●而皓溔。”李注引广雅曰:“皓溔,大 也。”灏、皓并与“浩”通。盼遂案:“或校谓“洋”为 “汗”误,非也。淮南览冥训“水浩洋而不息”,史记河渠书“浩浩洋洋兮,闾殚为河”,皆浩洋连用之证。 曲江有涛,竟以隘狭也。吴杀其身,为涛广陵,子胥之神,竟无知也。溪谷之深,流者安洋;司马相如上林赋云:“灏溔潢漾,安翔徐回。”“安翔” 即“安洋”也。浅多沙石,激扬为濑。夫涛、濑,一也,谓子胥为涛,谁居溪谷为濑者乎?案涛入三江,〔江〕岸沸踊,“江”字当重,今据日钞引补。中央无声。盼遂案:“ 岸”下脱一“涯”字,“岸涯”与“中央”对文。下文 “子胥之身聚岸涯”,(依孙诒让校,今本误“漼”。正是其证。必以子胥为涛,子胥之身,聚岸漼(涯)也?先孙曰:“
漼”当作“涯”,形近而误。(黄氏日钞引已误。)涛之起也,随月盛衰,小大满损不齐同。如子胥为涛,子胥之怒,以月为节也?三江时风,扬疾(□)之波亦溺杀人,先孙曰:“扬疾”义不可通。”“
疾”当作“□”。(黄氏日钞所引已误。)感虚篇云:“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事见淮南子览冥训。)晖按:孙校“疾”当作“□”,是也。“扬”当作“阳”。盖 “□”讹作“疾”,浅人则妄改“阳”作“扬”矣。韩策二:“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则舟覆矣。”论语摘辅象曰:“阳侯司海。”宋均注:“
阳侯,伏羲之臣,盖大江之神者。 ”(路史后纪六注。)亦见陶潜圣贤群辅录。汉书扬雄传注应劭曰:“阳侯,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为大波。”楚辞九章哀郢:“凌阳侯之泛滥兮。”王注:“阳侯,大波之神。”淮南览冥训注:“阳侯,陵阳国侯也。(吴承仕曰:“陵”字衍。)其国近水,●水而死。其神能为大波,有所伤害,因谓之阳侯之波。” 俞樾曰:‘阳陵自是汉侯国。史记高祖功臣表有阳侯傅宽是也。高注以说古之阳侯,殆失之矣。春秋闵二年‘ 齐人迁阳’,杜注曰:‘国名。’正义曰:‘世本无阳国,不知何姓。杜世族谱土地名阙,不知所在。’古之阳侯,当即此阳国之侯。水经‘沂水南迳阳都县故城东,县故阳国城。’是其所在矣。”子胥之神,复为风也?秦始皇渡湘水遭风,问湘山何祠。左右对曰:“ 尧之女,舜之妻也。”史记始皇纪:“ 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尧女,舜之妻。’”刘向列女传曰:“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与秦博士说同。韩愈黄陵庙碑因之。楚辞九歌王注,以湘君为湘水神,湘夫人为舜二妃。檀弓上郑注:“离骚所歌湘夫人,舜妃也。”郑、王说同。其必知秦博士说,而故不从者,当有所据。洪兴祖谓娥皇为正妃,为湘君,女英降曰夫人,以郑玄亦谓二妃为湘君。按:檀弓郑注云:“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则洪说失之。史记索隐谓‘湘君当是舜”,亦臆说也。始皇大怒,“大”,旧误作“太”。使刑徒三千人,斩湘山之树而履之。史记未云“履之”。盼遂案:“履”当为“覆”之误字。“ 覆”读礼“覆亡国之社”之“覆”。夫谓子胥之神为涛,犹谓二女之精为风也。

  传书言:御览六三引“传”作“ 儒”。孔子当泗水之(而)葬,孙曰:“之”当作“而”,御览五五六引正作“而”,晖按:孙说是。纪妖篇、晏殊类要四引此文,亦并作“而 ”。鲁语上韦注:“泗水在鲁城北。”皇览冢墓记(御览五六0。)云:“孔子冢,鲁城北便门外,南去城十里。”泗水为之却流。此言孔子之德,能使水却,不湍其墓也。

  世人信之。是故儒者称论,御览五五六引“称”作“讲”。皆言孔子之后当封,以泗水却流为证。御览引“泗水”在“封 ”字下。如原省之,殆虚言也。

  夫孔子死,孰与其生?生能操行,慎道应天;吴曰:“慎”读作“顺”,“顺”、“慎”声近字通。系辞:“慎斯术也。”释文云:“慎本作顺。”艺增篇: “美周公之德,能慎天地。”原校曰:“一作顺。”是其证。死,操行绝,天佑至德。“ 天佑至德”,当作“无德致佑”。“无”一作“无”,与“天”形近而误。“至”、“致”字通。校者不明字误,故妄乙“德佑”二字,遂失其旨矣。“无德致佑” 与“慎道应天”句法一律。生能操行,故能慎道以应天;死则操行绝矣,当无德以招致瑞佑。故下文以“招致瑞应,皆以生存”承之。故五帝三王,招致瑞应,皆以生存,不以死亡。孔子生时,推排不容,再逐于鲁。在陈绝粮。削迹于卫。忘味于齐。伐树于宋。 故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见论语子罕篇。生时无佑,死反有报乎?孔子之死,五帝三王之死也,五帝三王无佑,孔子之死,独有天报,是孔子之魂圣,五帝之精不能神也。“ 五帝”下,疑当有“三王”二字。

  泗水无知,为孔子却流,天神使之;然则孔子生时,天神〔何〕不使人尊敬?孙曰:“ 不”上脱“何”字,否则与“然则”语气不相应矣。御览六三引作“孔子生时,何不使之尊敬乎。”(晖按:赵本作“天神何不使之尊敬乎”,更可证成孙说。孙氏盖据张本。)虽节引本文,而不脱“何”字,可以借证。如泗水却流,天欲封孔子之后,孔子生时,功德应天,天不封其身,乃欲封其后乎?

  是盖水偶自却流。江河之流,有回复之处,百川之行,或易道更路,与却流无以异,则泗水却流,不为神怪也。

  传书称:御览九二六引“传”作 “儒”。魏公子之德,仁惠下士,兼及鸟兽。方与客饮,有鹯击鸠,鸠走,巡于公子案下。御览引作“鸠逃公子案下”。“逃”较“巡”,于义为长。鹯追击,杀于公子之前。公子耻之,即使人多设罗,御览引作“使人设罔捕鹯”。疑“
罗”下当有“捕鹯”二字。得鹯数十枚,责让以击鸠之罪。击鸠之鹯,低头不敢仰视,公子乃杀之。列士传:(类聚六九、又九十一、御览九二六。)“魏公子无忌方食,有鸠飞入案下。公子怪之,此有何急来归无忌耶?使人于殿下视之,左右顾望,见一鹞在屋上飞去。公子纵鸠,鹞逐而杀之。公子暮为不食。曰:‘鸠避患,归无忌,竟为鹞所得,吾负之,为吾捕得此鹞者,无忌无所爱。’于是左右宣公子慈声。旁国左右,捕得鹞二百余头,以奉公子。公子欲尽杀之,恐有辜。乃自按剑至其笼上曰: ‘谁获罪无忌者耶?’一鹞独低头不敢仰视,乃取杀之。尽放其余。名声流布,天下归焉。”

  世称之曰:“魏公子为鸠报仇。”此言虚也。

  夫鹯,物也,说文:“鹯,鷐风也。”尔雅释鸟:“晨风,鹯。”郭注:“鹯属。”诗晨风疏引舍人注:“鹯,鸷鸟也。”陆机诗虫鱼疏:“ 鹯似鹞,青黄色,燕颔,句喙,向风摇翮,乃因风飞,急疾,击鸠鸽燕雀食之。”情心不同,音语不通。圣人不能使鸟兽为义理之行,公子何人,能使鹯低头自责?鸟为鹯者以千万数,向击鸠蜚去,安可复得?

  能低头自责,是圣鸟也;晓公子之言,则知公子之行矣。知公子之行,则不击鸠于其前。人犹不能改过,鸟与人异,谓之能悔,世俗之语,失物类之实也。

  或时公子实捕鹯,鹯得,人持其头,变折其颈,疾痛低垂,不能仰视,缘公子惠义之人,则因褒称,言鹯服过。盖言语之次,空生虚妄之美;功名之下,常有非实之加。

  传书言:齐桓公妻姑姊妹七人。管子小匡篇:“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荀子仲尼篇:“齐桓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晏子春秋:“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先君桓公淫女公子,不嫁者九人。’”“七” 作“九”,与荀子不同。汉书地理志云:“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公羊庄二十传,何注:“齐侯淫,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亦谓襄公。此文盖据荀子。

  此言虚也。

  夫乱骨肉,犯亲戚,无上下之序者,禽兽之性,则乱不知伦理。案桓公九合诸侯,一正(匡)天下,吴曰:“正”当作“匡”,宋人避讳改为“正”。后文作 “一匡天下”,此作“正”者,明本失改耳。郑玄论语注,以“九合”为实数,据谷梁传:“衣裳之会十一。 ”去北杏与阳谷为九会。(见宪问篇皇疏。又释废疾云:“自柯之明年,葵丘以前,去贯与阳谷为九合。”)皇侃、陆德明、刘炫、邢昺诸说并与郑略同。困学纪闻六、●□考古录、论语释故、论语后录并据史记、谷梁、管子以实九合之事。宋翊凤论语发微谓:“管子、晏子并以‘一匡’、‘九合’对举,‘九’者数之究,‘ 一’者数之总,言诸侯至多而已。九合天下至大,而能一匡。九合不必陈其数,一匡不必指其事。”朱亦栋说同。论语集注据左僖二十六年传读“九”为“纠”。按:晏子问下篇、管子小匡篇、戒篇、荀子王霸篇、国策齐策、韩非子十过篇、奸劫篇、吕氏春秋审分篇、大戴礼保傅篇、韩诗外传六、又八、又十、淮南泛论篇、史记齐世家、蔡泽传,并以“九合”、“一匡”为骈句,则“九”不为“纠”矣。其谓实数者亦误。九者数之极,详汪中述学释三九。宋说是也。道之以德,“ 道”读“
导”。将之以威,说文寸部:“将,帅也。”以故诸侯服从,莫敢不率,左宜十二年传杜注:“率,遵也。” 非内乱怀鸟兽之性者所能为也。夫率诸侯朝事王室,耻上无势而下无礼也。外耻礼之不存,内何犯礼而自坏?外内不相副,则功无成而威不立矣。

  世称桀、纣之恶,不言淫于亲戚。实论者谓夫桀、纣恶微于亡秦,亡秦过泊于王莽,邹伯奇语,见恢国篇。“泊”读“薄”。无淫乱之言。盼遂案:宋本无“过”字,“泊”字作“洎”,是也。桓公妻姑姊〔妹〕七人,上下文并作“姑姊妹”,此疑脱一“妹”字。 〔是〕恶浮于桀、纣,而过重于秦、莽也。“ 是”字据宋本、朱校元本增。“恶浮”与“过重”对文,宋本、朱校元本无“浮”字,非。春秋采毫毛之美,贬纤芥之恶,语见说苑至公篇。桓公恶大,不贬何哉?鲁文姜,齐襄公之妹也,襄公通焉。左桓十八年传服注:“旁淫曰通。” 春秋经曰:“庄二年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郜。” 左氏、谷梁作“禚”。此据公羊。郜,齐地。春秋何尤于襄公,说文: “訧,罪也。”一作“尤”。而书其奸?左氏传曰:“书奸也。”谷梁曰:“妇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正也。妇人不言会,言会非正也。”公羊何注:“ 书者,妇人无外事,外则近淫。”何宥于桓公,隐而不讥?如经失之,如,若也。传家左丘明、公羊、谷梁何讳不言?

  案桓公之过,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有五公子争立,齐乱,公薨三月乃讣。宋、元本作“赴”。朱校同。事见左僖十七年传。世闻内嬖六人,嫡庶无别,则言乱于姑姊妹七人矣。

  传书言:御览七四二引“传”作 “儒”。齐桓公负妇人而朝诸侯。艺文类聚三五、御览三七一、黄氏日钞 引 “而”并作“以”。此言桓公之淫乱无礼甚也。燕策一:“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鲍彪注:“桓公好内而霸。即王充论衡所引齐桓公负妇人以视朝者,是也。 ”朱亦栋群书札记曰:“史记管仲列传:‘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据此,则所谓 ‘负妇人而名益尊’者,即蔡姬事也。”按:朱说近是。左僖三年传:“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之绝也,蔡人嫁之。 ”四年传:“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师进,次于陉。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屈完及诸侯盟。”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曰:“蔡女为桓公妻,桓公与之乘舟,夫人荡舟,桓公大惧,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复召之。因复更嫁之。桓公大怒,将伐蔡,仲父谏曰:‘ 夫以寝席之戏,不足以伐人之国,功业不可冀也,请无以此为稽也。’桓公不听。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贡于天子三年矣,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曰:“余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听从,因遂灭之。”此义于名而利于实,故必有为天子诛之名,而有报雠之实。’”“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当即此事。负,恨也。妇人,蔡姬也。后人误读“负”为 “荷负”,则生桓公负妇人于背以朝诸侯之说矣。仲任力辩其妄,而不就此事论之,何也?

  夫桓公大朝之时,负妇人于背,其游宴之时,何以加此?方脩士礼,崇厉肃敬,负妇人于背,何以能率诸侯朝事王室?葵丘之会,桓公骄矜,当时诸侯畔者九国。公羊僖九年传:“葵丘之会,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国。震之者何?犹曰振振然。矜之者何?犹曰莫若我也。”睚眦不得,旧校曰:一有 “所载”字。文选长杨赋注引晋灼曰:“睚眦,瞠目貌,又猜忌不和貌。” 左哀二十四年传:“公如越,得太子适郢。”杜注:“ 得,相亲说也。”九国畔去,况负妇人,淫乱之行,何以肯留?

  或曰:“管仲告诸侯〔曰〕:御览三七一引作“管仲曰”,七四二引作“管仲告诸侯曰 ”,并有“曰”字,当据补。‘吾君背有疽创,类聚三五引“创”作“疮”,御览引同。说文刃部:“刃,伤也。或作创。”徐曰:“俗别作疮。”不得妇人,疮不衰愈。’元本“疮”作“创” ,朱校同。御览三七一引无“衰”字。七四二引作“疮恶不愈。”诸侯信管仲,故无畔者。”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孔子。当时诸侯,千人以上,必知方术治疽,不用妇人,管仲为君讳也。诸侯知仲(苟)为君讳而欺己,宋本“仲”作“苟”,朱校元本同。按:宋、元本是也,今本则后人妄改。当据正。 必恚怒而畔去,何以能久统会诸侯,成功于霸?

  或曰:“桓公实无道,任贤相管仲,故能霸天下。”夫无道之人,与狂无异,信谗远贤,反害仁义,安能任管仲?能养人令之?成事:“成事 ”冒下文。刘敞曰:“汉时人言行事、成事,皆谓已行、已成事也。王充书亦有之。”(见彼校汉书翟方进传)又于陈汤传曰:“行事者,言已行之事,旧例成法也。汉时人作文言行事、成事者,意皆同。”王念孙汉书杂志曰:“行者,往也,行事即往事,亦作近事,亦作故事。”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无道之君,莫能用贤。使管仲贤,桓公不能用;用管仲,故知桓公无乱行也。有贤明之君,故有贞良之臣。臣贤,君明之验,奈何谓之有乱?

  难曰:“卫灵公无道之君,时知贤臣。论语宪问篇:“子曰:‘
卫灵公之无道,久也。’康子曰: ‘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管仲为辅,何明桓公不为乱也?”夫灵公无道,任用三臣,仅以不丧,非有功行也。桓公尊九九之人,韩诗外传三:“齐桓公设庭燎,为使士之欲造见者。东野鄙人有以九九见者。桓公因礼之。”又见说苑尊贤篇。汉书梅福传注:“九九算术,若九章、五曹之辈也。” 拔宁戚于车下,吕氏春秋举难篇:“宁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宁戚饭牛,居车下,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曰:‘
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宁戚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晏子春秋,问篇:“桓公闻宁戚歌,举以为大田。”又见淮南道应篇、新序杂事篇。责苞茅不贡,运兵攻楚,左僖四年传:“齐侯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杜注:“包,裹束也。茅,菁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为缩酒。”史记封禅书:“江、淮之间,一茅三脊。”盼遂案:吴承仕曰:“ ‘运’疑为‘连’。”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千世一出之主也,而云负妇人于背,虚矣。

  说尚书者曰:“周公居摄,带天子之绶,戴天子之冠,负扆南面而朝诸侯。”皮锡瑞曰:“汉书翟方进传,王莽依周书作大诰曰:‘
惟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位,若曰。’按:王莽大诰皆用今文尚书说也。大传曰:‘ 周公身居位,听天下为政,管叔疑周公。’居位即居摄也。史公说,以为周公作大诰,在践阼摄政之后,故可称王。郑注云:‘王谓摄也。周公居摄,命大事,则权代王也。’郑言居摄之年,与史记、大传先后皆异,而以王为周公摄王,则与今文 义同。仲任此文所引,即王家尚书说。”晖按:汉书王莽传上载书君奭篇说曰:“周公服天子之冕,南面而朝群臣,发号施令,常称王命。”礼记明堂位:“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又见周书明堂解、荀子儒效篇、淮南子泛论篇、齐俗篇。户牖之间曰扆,南面之坐位也。尔雅释宫云:“ 牖户之间谓之扆。”明堂位郑注:“
斧依,为斧文屏风于户牖之间。” 曲礼下:“天子当依而立,诸侯北面而见。”正义:“ 依状如屏风,以绛为质,高八尺,东西当户牖之间,绣为斧文也。”觐礼郑注云:“如今绨素屏风也。有绣斧文,所以示威。”孙星衍曰:“大戴盛德篇说明堂之则,一室而有四户八牖,则是每室皆有二牖夹户,故云设黼扆牖间。谓二牖之间,正当北户以屏风也。诸家说户牖之间,以为一户一牖之间,失之。”负扆南面乡坐,扆在后也。盼遂案:“乡”字衍文,“负扆南面坐”句绝。盖“乡”为“面”之傍注,后阑入正文者也。周礼掸人“使万民和悦而正王面”,郑注:“面,乡也。”孟子“东面而征西夷怨”,赵注: “面者,向也。”皆面训乡之证。桓公朝诸侯之时,或南面坐,妇人立于后也。世俗传云,则曰负妇人于背矣。此则夔一足、宋丁公凿井得一人之语也。

  唐、虞时,夔为大夫,性知音乐,调声悲善。龙城札记二曰:古人音喜悲。当时人曰:“调乐如夔,一足矣。”世俗传言:“夔一足。”韩非子外储说左下:“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 ”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 ‘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 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 ”,非一足也。’”吕氏春秋察传篇则载后说,孔丛子、风俗通正失篇同。按:庄子秋水篇云:“夔谓蚿曰: ‘吾以一足●踔而行。’”又逸文云:“声氏之牛夜亡,而遇夔,止而问焉:‘我有足,动而不善,子一足而超踊,何以然?’夔曰:‘以吾一足王于子矣。’”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能走,出入水则必风雨,目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以其皮冒鼓,声闻五百里。” 则夔固有一足者。夔声如雷,皮可冒鼓,故有夔通于声之说。由兽而人格化,古史多有此例。春秋时尚存有夔一只脚之传说,经孔子解作“一而足”,则夔俨然是人,千古不疑矣。顾颉刚疑禹是虫,余意禹盖鳌鳖之类,与此可相发明。舜典所载朱虎熊罴龙,旧说是舜臣名,余疑皆禹、夔之类也。案秩宗官缺,帝舜博求,众称伯夷,伯夷稽首让于夔、龙。今见舜典。秩宗卿官,汉之宗正也。舜典伪孔传:“秩,序。宗,尊也。主郊庙之官。”史记五帝纪集解引郑注:“秩宗,主次秩尊卑。”百官表: “宗正,秦官,掌亲属。王莽并其官于秩宗。”事物纪原五:“宗正,周官也。在周礼实小宗伯之职。”汉书高帝纪:“七年二月,置宗正官,以序九族。”史记文帝纪正义:“汉置九卿,一曰太常,七曰宗正。”周礼春官宗伯先郑注,以为汉之太常。郑语韦注:“秩宗之官,于周为宗伯,汉为太常,(今伪“宰”,依路史后纪十注引正。)掌国祭祀。”是郑众、韦昭并以秩宗即汉之太常,非宗正也。与充说异。皮锡瑞曰:“汉书百官表云:‘王莽改太常曰秩宗。’依古也。莽盖用今文尚书,以汉之太常典礼故也。伯夷不与舜同宗,仲任以汉之宗正当之,似误。”晖按:皮说是也。王莽并宗正于秩宗,又改太常为秩宗,光武未遑更革,故仲任云然欤?断足,(足)非其理也。秩宗,国之礼官,典祭祀。谷梁传曰:“有天疾者不可入宗庙。”今断足,故云非其理。吴曰:衍一“足”字。盼遂案:吴承仕曰:“衍一‘足’字。下文‘秩宗之官,不宜一足’,即申释此语。”又引孙蜀卿云:“第二 ‘足’字,为‘实’字形近之误,近是。”且一足之人,何用行也?

  夏后孔甲,田于东〔阳〕蓂(萯)山,旧校曰:“蓂”一作“莫”。先孙曰:事见吕氏春秋音初篇。彼云:“夏后氏孔甲田于东阳萯山。”此“东”下当有“阳”字,“蓂”、“莫”并“萯”之误。(
指瑞篇作“首山”,亦误。)晖按:御览八二、又七六二引吕氏春秋,注:“萯,音倍。 ”水经五、河水注引吕氏此文,下解曰:“皇甫谥帝王世纪以为即东首阳山也。盖是山之殊目矣。”又云:帝尧修坛河、洛,升于首山,即于此也。”路史前纪三注云:“今东阳有萯山,孔甲畋处。世纪云:‘即东阳首山。’”是萯山一名首山,孙谓指瑞篇作“首山”误,非也。郡国志,泰山郡南城县有东阳城,注“即孔甲田其地。”杜氏土地名曰:“东阳,或曰泰山南城县西东安城,是也。”读史方舆纪要曰:“东阳城在山东沂州费县西南七十里,鲁邑也。吕氏音初篇:‘孔甲田于东阳。’即此邑也。今为关阳镇。”刘子命相篇云:“孔甲田于箕山。”天雨晦冥,入于民家,主人方乳。 高诱曰:乳,产也。或曰:“后来,“后”,宋、元本、朱校元本并同。程本以下误作“后”。吕氏春秋及后指瑞篇字正作“ 后”。之子必贵。”高曰:之,其也。或曰:“不胜,之子必贱。”孔甲曰:“为余子,孰能贱之?”遂载以归。析橑,斧斩其足,卒为守者。橑,薪橑也。吕氏春秋曰:“子长成人,幕动,坼橑,斧斫斩其足,遂为守门者。”金楼子云:“斫木而伤足。”刘子命相篇云:“析薪,斧斩其左足。”盼遂案:“守”,下当从吕氏春秋音初篇补“门”字。周礼掌戮:“刖者使守囿。”下文“故为守者”,“守者断足”,亦同。孔甲之欲贵之子,有余力矣;断足无宜,故为守者。今夔一足,无因趋步,坐调音乐,可也;秩宗之官,不宜一足,犹守者断足,不可贵也。孔甲不得贵之子,伯夷不得让于夔焉。

  宋丁公者,宋人也。未凿井时,常有寄汲,计之,日去一人作。自凿井后,不复寄汲,计之,日得一人之作,故曰:“宋丁公凿井得一人。”俗传言曰:“丁公凿井,得一人于井中。”吕氏春秋察传篇:“宋之丁氏,家无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闻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国人道之,闻之于宋君。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丁氏对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于井中也。’”又见风俗通正失篇。“寄汲”,吕氏春秋、风俗通作“溉汲”。夫人生于人,非生于土也。穿土凿井,无为得人。推此以论,负妇人之语,犹此类也。

  负妇人而坐,则云妇人在背;知妇人在背非道,则生管仲以妇人治疽之言矣。使桓公用妇人彻胤服,“ 胤”,元本作“胸”,朱校同。疑是。彻,去也。妇人于背,“妇”上疑脱“负”字。女气疮可去,以妇人治疽。“以”上疑有脱字。盼遂案:此文当是“妇人于背,女气愈疮,可云以妇人治疽”。后脱“愈”字,“云”又讹为“去”,遂不可通。方朝诸侯,桓公重衣,妇人袭裳,通俗文曰:“重衣曰袭。”女气分隔,负之何益?桓公思士,作庭燎而夜坐,御览三七一引 “作”作“设”。韩诗外传三、说苑尊贤篇、汉书王褒传述此事,亦并作“设”。礼记郊特牲:“庭燎之百,由齐桓公始也。”正义:“于庭中设火,以照燎来朝之臣夜入者,因名火为庭燎也。”诗小雅庭燎毛传:“庭燎,大烛。”仪礼燕礼:“甸人执大烛于庭。”郑注: “烛,燋也。甸人掌共薪蒸者,庭大烛为位广也。”贾疏:“古 者无麻烛而用荆燋。故少仪云:‘主人执烛抱燋。’郑云:‘未爇曰燋,但在地曰燎,执之曰烛,于地广设之则曰大烛,其燎亦名大烛。’”以思致士,御览引作“ 以致贤士”。反以白日负妇人见诸侯乎?
人”下朱校元本有“以”字。

  传书言:聂政为严翁仲刺杀韩王。韩策二:“严遂阴交聂政,谋刺韩相傀。东孟之会,韩王及相皆在焉。聂政刺韩傀,兼中哀侯。”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篇:“韩廆相韩哀侯,严遂重于君,二人甚相害也。严遂乃令人刺韩廆于朝。韩廆走君而抱之。遂刺韩廆,而兼哀侯。”史记聂政传索隐引高诱曰:“严遂字仲子。”此云“翁仲”,异文。御览四八三引琴操,谓聂政为父报仇,以刺韩王,非为严遂所使也。其说又异。

  此虚也。

  夫聂政之时,韩列侯也。列侯之三年,聂政刺韩相侠累。“三”,元本作“二”,朱校同,非也。此文据史记韩世家。聂政传集解徐广曰:“ 韩列侯三年三月。”索隐引高诱曰:“韩傀,侠累也。 ”黄丕烈曰:“侠侯,爵号。傀、累,声转也。”钱大昕曰:“侠累合为傀音。”十二年列侯卒,史记云:“十三年。”与聂政杀侠累,相去十七年, 相去十年,云“十七”,误。盼遂案:有误。而言聂政刺杀韩王,短书小传,竟虚不可信也。俞曰:国策言“聂政刺韩傀,兼中烈侯。”史记韩世家:“烈侯三年,聂政杀韩相侠累。烈侯十三年卒,子文侯立。文侯卒,子哀侯立。哀侯六年,韩严弑其君。”是烈侯不见弑,哀侯固见弑也。据刺客传,又以聂政事在哀侯时。且聂政之刺,乃严仲子使之,岂即所谓“韩严弑其君”者乎?然则国策所载,自是当时之实,但误以哀侯为烈侯耳。晖按:剡川本国策正作“哀侯”,俞氏据 鲍刻之误。刺客传云在哀侯时,乃本韩策、韩非子。其与世家、年表异者,国策吴师道补注、史记张照考证以为严遂使聂政刺侠累,与韩严弑哀侯,截然两事,国策合而为一,史记分而兼存。此说近是。俞氏疑即一事,梁玉绳史记志疑以为烈侯时事,而必以作哀侯为非,并臆说也。

  传书又言:燕太子丹使刺客荆轲刺秦王,朱校元本无“使”字。不得,诛死。见燕策三、史记荆轲传。后高渐丽复以击筑见秦王, 御览七四二引“丽”作“离”,下同。与国策、史记合。汉书高帝纪注应劭曰:“筑,状似琴,而大头,安弦,以竹击之,故曰筑。”淮南泰族篇注:“筑,二十一弦。”秦王说之;知燕太子之客,乃冒其眼,御览引“冒”作“胶”。史记作“矐”,索隐曰:“以马屎熏,令失明。”使之击筑。渐丽乃置铅于筑中以为重,当击筑,秦王膝进,不能自禁,渐丽以筑击秦王颡。文选潘安仁西征赋注引“颡”作“中膑”。西征赋亦云:“ 潜铅以脱膑。”秦王病伤,文选注:御览引“
伤”并作“疮”。与下文合。三月而死。“病死”,史记、国策并未见。

  夫言高渐丽以筑击秦王,实也;言中秦王病伤三月而死,虚也。

  夫秦王者,秦始皇帝也。始皇二十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始皇,始皇杀轲,明矣。“明 ”字无义,疑为“荆”字,又误倒。二十一年,使将军王翦攻燕,得太子首;二十五年,遂伐燕,而虏燕王嘉。史记始皇记:“得燕王喜,虏代王嘉。”此文误。后不审何年,高渐丽以筑击始皇,不中,诛渐丽。见燕策三、史记荆轲传。当二(三)十七年,“二” 当作“三”。始皇纪正作“三十七年”。实知篇不误。 游天下,盼遂案:“二十”为“ 三十”误字。史记始皇本纪“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游,亲巡天下。七月,崩于沙丘平台。”论衡正举此事也。 到会稽,至琅邪,北至劳、盛山,始皇纪作“荣成山。”“成”、“盛”古通。郊祀志“盛山”,封禅书、五帝纪、地理志作“成山”。于钦齐乘曰:“劳、成,二山名。古人立言尚简,南劳而北盛,则尽乎齐东境矣。”盼遂案:史记作“荣成山”,或仲任意不与史同,以为劳山、成山也。“盛”与“成”古通。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汉书武帝纪师古注:“并读曰傍,依傍也。”按:纪妖篇作“旁海”。到沙丘平台,始皇崩。以上据史记始皇纪。夫谶书言始皇还,到沙丘而亡; 亦见实知篇。传书又言病筑疮三月而死于秦。一始皇之身,世或言死于沙丘,或言死于秦,其死,言恒病疮。或言病筑疮死于秦。传书之言,多失其实,世俗之人,不能定也。

    变虚篇盼遂案:本篇止论宋景公三徙火星一事。

  传书曰:宋景公之时,荧惑守(在)心。刘先生曰:“守”疑当为“在”。吕氏春秋制乐篇、淮南子道应篇、新序杂事篇并作“在心”。下文亦云:“荧惑在心,何也。”此不得独作“守心”。吕氏春秋高注:“荧惑,五星之一,火之精也。心,东方宿,宋之分野。”公惧,召子韦而问之,曰:“荧惑在心,何也?”高曰:“子韦,宋之太史,能占宿度者。”淮南注:“司星者。”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史记天官书索隐引春秋文耀钩曰:“赤帝赤熛怒之神,为荧惑,位南方,礼失则罚出。”盼遂案:“天罚”,疑当为“天使”。下文皆作 “天使”,且申说荧惑所以为天使之故,可证。惟吕览制乐、淮南道应皆作“罚”不作“使”。然仲任此文自据异本,后人因执吕览等书改论衡,而未尽耳。心,宋分野也,祸当君。天官书亦云“火守房心,王者恶之。”火即荧惑。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祥,善也。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将谁为〔君〕也?句脱“君”字,语意不明。吕氏春秋、淮南、新序并有“ 君”字,当据增。高注:“传曰:‘后非众无以守邑。 ’故曰:‘将谁为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民饥,必死。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命固尽也,子毋复言!”子韦退(
还)走,北面再拜,“退走”当作 “还走”。“退”一作“●”,与“还”形近而误。说苑复思篇云:“将军还走北面而再拜曰。”句法正同。吕氏春秋、淮南子、新序并作“还走”,是其切证。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耳(听)卑,处既高,而耳复卑,义不可通。朱校元本、天启 本、程、何、钱、黄各本误同。王本、崇文本作“听卑” ,与吕氏春秋、淮南、新序合。下文亦云:“天处高而听卑。”当据正。盼遂案:吴承仕曰:“下文复述子韦之言,作‘处高而听卑’,此处作‘耳’,非。程荣本作‘听’。”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命二十一年。”元本“延命”字倒。公曰:“奚知之?”对曰:“君有三善〔言〕,故有三赏,“善”下当有“言”字。景公只有三善言,非有三善也。吕氏春秋正作:“有三善言,必有三赏。”淮南云:“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赏。”亦只谓有言三也。意林引作“宋景公有三善言,获二十一年”,即节引此文,“善”下有“言”字,足资借证。下文正辩却荧惑宜以行,不以言,若无“言”字,则所论失据矣,更其确证。新序误与此同。星必三徙,(三)徙行七星,星当一年,三七二十一,孙曰:当作“徙行七星” 。“三”字涉上句“三徙”而衍。一星当一年,七星则七年矣。若三徙行七星,则仅得七年,不得二十一年矣。吕氏春秋、淮南、新序并作“舍行七星”。(淮南“ 星”误“里”,从王念孙说校改。)高注:“星,宿也。”王念孙曰:“古谓二十八宿为二十八星。七星,七宿也。”故君命延二十一岁。臣请伏于殿(陛)下以伺之,吕氏春秋、淮南、新序并作“ 陛下”。后谴告篇同。则此“殿”为“
陛”之误,非异文也。星必不徙,必犹若也。史记天官书:“兵必起,合斗其直。”匈奴传:“必我行也,为汉患者。”诸 “必”字义同。臣请死耳。”是夕也,火星果徙三舍。天官书索隐引韦昭曰:“火,荧惑。”此文据淮南子。

  如子韦之言,则延年审得二十一岁矣。星徙审,则延命,延命明,则景公为善,天佑之也,盼遂案:上“延命”下,脱一“明”字。则夫世间人能为景公之行者,则必得景公佑矣。此虚言也。何则?皇天迁怒,使荧惑本景公身有恶而守心,则虽听子韦言,犹无益也。使其不为景公,则虽不听子韦之言,亦无损也。

  齐景公时有彗星,见左昭二十六年传。使人禳之。杜注:“祭以禳除之。”晏子曰:“无益也,秪取诬焉。杜曰:“诬,欺也。”天道不闇,左传、晏子外篇七并作“□”。杜云:“疑也。”陈树华曰:依论衡,则“闇”与“谄媚”字同韵,或左传古本作“谄”。晖按:新序杂事篇正作“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杜注:“星象似□,故有除秽之象。”左昭十七年传,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益?左传、晏子并作“损”。新序同此。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郑笺:“翼翼,恭慎貌。”昭事上帝,聿怀多福;“怀”读为“遗” 。陈风匪风:“怀之好音。”毛传:“怀,归也。”广雅曰:“归,遗也。”怀、归、遗,古音并同。“聿怀多福”,谓上帝遗文王以多福。厥德不回,毛传:回,违也。以受方国。’四方皆归之。诗大雅大明篇文。君无回德,左传、晏子、新序并作“违德”。回、违古通,邪也。但作“回”与上文“不回”,下文“回乱”合。李赓芸曰:此必本之古本左传。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杜曰:“逸诗也。言追监夏、商之亡,皆以乱故。”盼遂案:今毛诗无此文,疑出鲁诗大雅召旻篇,仲任治鲁诗者也。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